冷。
不是那种冻得发抖的冷。是金属贴着皮肤的时候,从里面往外渗的那种冷。仪器探头压在锁骨下方三厘米的位置,我数着心跳,一下,两下,每跳一下探头就往深处顶一格。
"别动。"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的。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我咬住后槽牙。嘴唇里已经咬出两个血口子了,咸的,但我没松嘴。松了就会叫出来。叫出来他会停。停了就测不完。测不完就拿不到数据。拿不到数据我就没有价值。没有价值——
探头又进了一格。
"呃——"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叫。是气漏了。像轮胎被扎了一个洞。
"忍一下。最后一组。"
最后一组。每次都是最后一组。上一组也是最后一组。再上一组也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面。那个位置。圆圈中间一横。银色的。注射的。洗不掉。他们给我打的时候说这是编号。我没问编号代表什么。问了也不会告诉我。
仪器换了一个。更小的。针头细得像头发丝。扎进肘窝的时候我手指弹了一下。不是疼。是条件反射。变异之后神经传导变快了,疼是原来的三倍。
"手放好。"
我把手放回扶手上。手指抠进金属边缘。指甲翻了。不是灰色的。是肉色的。正常的。我还没变到那一步。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心率。血压。变异指数。血氧。一排一排的绿字,跳得很快。
"变异指数又升了。"
"嗯。"
"比上次高了零点三。"
"嗯。"
"你撑不了太久。"
我没说话。撑不撑得了不是我说了算的。是数据说了算。数据好看就撑得住。数据不好看——
探头拔出来了。带出一点血。红的。还没黑。说明还没到那个阶段。
他拿棉签按了一下。不是因为我需要。是因为血会污染仪器。
他转身去调设备。黑制服。银线标记。背影瘦的。肩膀窄。手插在口袋里的时候我看见口袋边缘露出一点金属——弹壳。他每次都带着。
他转回来。手里多了一根管子。透明的。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
"这个打进去。测反应速度。"
"什么成分?"
"镇静剂加变异催化剂。混合的。"
"会怎样?"
"会疼。"
他没骗我。他从来不骗我。他说疼就会疼。他说最后一组就真的会疼到最后。
针头插进手背。蓝色液体推进去。凉的。像冰水从血管里灌进去。然后——
热。
不是烫。是烧。从手背烧到手腕。从手腕烧到肘弯。从肘弯烧到肩膀。锁骨下面那个标记像被烙铁按了一下。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扶手上的锁扣扣住了。手腕。脚踝。腰。三道。
"呃啊——"
这次叫出来了。没咬住。血从嘴唇里淌下来,滴在锁骨上,混着蓝色液体的灼烧感,分不清哪个是疼哪个是血。
屏幕上的数字疯了。心率跳到一百八。变异指数飙到临界线。血氧掉到八十。
"快了。"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再撑十秒。"
十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看见他的脸。从上面低头看着我。黑制服。银线标记。手插在口袋里。弹壳在指尖转了一圈。
四秒。
五秒。
六秒。
他在看数据。不是在看我。是在看屏幕。绿字跳着。他在记。拿笔写在本子上。笔是从口袋里抽出来的。另一件东西。口袋里总是很多东西。
七秒。
八秒。
九秒。
疼到没有感觉了。不是不疼。是神经断了。像一根弦绷到极限然后——
十秒。
黑了。
醒过来的时候灯关了。
不是全黑。是暗的。应急灯。红的。照在天花板上像血干了的颜色。
我躺在椅子上。锁扣开了。手腕上两道淤青。脚踝上两道。腰上两道。锁骨下面的标记在暗光下发着极淡的银。
他不在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数据记录。我的名字打印在右上角。心率峰值。变异指数。催化剂反应时间。都记了。
纸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弹壳。
不是他的。是我的。
他什么时候拿的?
我攥住弹壳。金属的。凉的。指腹摸到底火的位置——空的。打过了。
我闭上眼。
暗光里。红色的天花板。锁骨下面的标记。口袋里多了一颗弹壳。
他拿走了我的数据。
留了一颗空弹壳。
像在说——
你还没死。还能再测一次。
下一次是明天。
每次都是明天。
我躺在椅子上。暗光里。攥着弹壳。
等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