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白天反复回想老奶奶的话,心底沉甸甸坠着一层寒意。
晚晴、洗手台落泪的姑娘,皆是带着人间遗憾被困在此地,有心事,有过往,尚可劝慰和解。可那从地基荒坟里钻出来的东西,没有记忆,没有悲欢,唯有吞噬活人生气的本能。它已经选定了你,等到夜幕降临,便会再次现身。
整整一个白天,你不敢待在密闭的房间里,大多时间坐在楼下小院,沐浴阳光,看着几位老人闲谈。夕阳一点点沉落,天色由橙转灰,冷意慢慢漫上来。你不得不回到403。
进门后,你仔细检查房间每一处。墙壁老旧,早年建房时的红砖外糊着水泥,不少地方墙皮鼓起开裂,露出里面暗红的砖面。你之前从未留意,可此刻静下心来,隐约听见墙体内部,有极细碎的动静。
不是老鼠啃噬,也不是管道震动。
是低语。
断断续续,模糊浑浊,无数细碎的声音揉在一起,嗡嗡地闷在墙里面,隔着厚重的水泥传出来,分不清是男是女,听不清字句,只像是一大群人挤在墙壁夹层,低声呢喃。
你贴紧墙面侧耳倾听,声音转瞬消失,安静如常。
你退后几步,眉头紧锁。难道这墙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夜幕彻底笼罩教工楼。楼道灯光忽明忽暗,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玻璃。你不敢躺到床上,搬了一把木椅坐在房间正中,手边放着白天老奶奶给你的一小束晒干的艾草,说是能稍稍阻一阻阴秽。
时针缓缓挪向十一点。
房间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掉。
墙内的低语,再次响起。
这一次清晰了几分,不再是混沌的嗡鸣,一句一句,断断续续飘出来,贴着墙壁流转,在狭小房间来回回荡。
“留下来。”
“不要走。”
“让它进来。”
是蛊惑,轻柔又阴沉沉,不断钻进你的耳朵。
你心头一紧,立刻明白。墙里的低语,和昨夜绕床尾随你的东西,并非一体。
墙里的,是当年埋在地基之下,那些无名枯骨残留的意念。它们被困在墙体之中,长年被水泥禁锢,无法离开泥土砖石,只能不断引诱路过的活人,削弱心神,好让那只荒坟之物更容易近身。
墙体开裂的缝隙,就是它们向外传递声音的出口。
沙沙,低语声越来越密,四面八方从墙壁各处涌来,左右墙、后墙,甚至床头那面墙全都在发声,层层叠叠,不停劝说,消磨你的意志。
“别抵抗,顺从它,就不会痛苦。”
你的脑袋开始发沉,眼皮发重,一股昏昏沉沉的倦意席卷上来。你明明没有疲惫,可意识不由自主想要涣散,仿佛只要闭上眼,就会任由那东西靠近。
你用力攥紧手里的艾草,尖锐的草茎扎进掌心,刺痛感猛地将混沌的思绪拽回来。
“我不会顺从。”你沉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你们困在墙中这么多年,引诱旁人,就能解脱吗?”
墙里的低语骤然停顿一瞬,随即变得嘈杂、烦躁,无数声音交叠在一起,嗡嗡轰鸣。
“都是因为这栋楼。”
“我们被封在这里,永世不见天光。”
“活人进来,就该陪我们。”
你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开裂的墙面。
他们不是想要加害,只是长久禁锢带来的怨闷,本能拉扯路过的活人,希望有人能体会他们被困的苦楚,可方式却是蛊惑人心,为荒坟之物铺路。
就在这时,门外楼道传来熟悉的声响。
沙沙……赤脚拖过地面的轻响。
它来了。
那只尾随你的东西,已经走到房门外。
墙内的低语瞬间变得兴奋,不断催促。
“开门,让它进来。”
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缓缓渗进屋内,潮湿的泥土腥气漫开。门外没有敲门声,只有缓慢的挪动声,停在门板之外。你仿佛能感受到,门外那团黑影,正静静贴着木门,等待你心神溃散的瞬间破门而入。
一边是墙体里无数枯骨的蛊惑低语,不断消耗你的心神;一边是门外伺机而动,想要依附你的阴物。双重寒意包裹住这间小屋。
你攥紧艾草,没有走向房门,转身走向墙面裂缝最严重的那处。墙皮鼓起,轻轻一碰,大片灰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老旧红砖。低语就从这个裂缝源源不断传出。
“你们被封在地基之下,是当年建楼时的意外,可夺取活人的生机,并不能让你们离开这墙壁。”你对着墙面缓缓说道,“引诱旁人,只会不断积攒怨滞,永远困在此砖石之内,不得安宁。”
墙内的嘈杂低语,慢慢弱了几分,带着不甘的呜咽。
“我们别无办法。”
“漫长岁月,无边黑暗。”
“我们只是想要一个伴。”
你忽然想起老奶奶说过,当年施工仓促,发掘出旧坟,没有好好超度,直接封土砌墙,这些亡魂便被永久禁锢在楼宇地基,日复一日困于黑暗。他们的怨,源于长久的孤寂,并非天生凶残。
“孤寂不该由无辜的活人来承受。”你轻声道,“黑暗漫长,但不必再用蛊惑的方式寻找陪伴。”
话音未落,门板忽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响。门外的东西,似乎等得不耐烦了。阴冷气息骤然浓烈,房间里的空气几乎凝成寒气。墙内低语再次躁动起来,疯狂干扰你的思绪,试图打乱你的心神。
你深吸一口气,将艾草举在身前,面向房门。
“你想要依附于我,汲取生气,可这房间里的墙中亡魂,也明白长久禁锢的滋味。强行夺舍,最后只会一同困在此楼,永无出路。”
门外的动静停下了。
一片死寂。
几秒之后,门外那股阴冷气息,缓缓向后退去。楼道里的沙沙脚步声慢慢远去,它暂时退回到楼道阴影里,没有闯入。
它本能趋利避害,不愿在墙中亡魂躁动、你尚有防备的时候强行出手。
危机暂时压下,却没有消失。
墙里的低语还在,只是不再蛊惑引诱,只剩下低沉、落寞的喃喃声,轻轻在墙内回荡。
“它还会再来。”墙内的声音低声告诉你,“它不会放弃,只是暂时躲开。每一夜,它都会守在楼道,等待你心神最弱的那一刻。墙体的裂缝,也会继续向外传递声音,动摇你的心神。”
你看着剥落墙皮露出的红砖,心底清楚。
墙内亡魂是长久孤寂的怨,门外的东西是吞噬生机的本能。这栋老教工楼,不止一桩执念,一层危险。过往你遇见的,只是温柔的遗憾,而如今,你要面对的,是根植在楼宇地基深处,埋藏数十年的黑暗。
夜色依旧深沉。
楼道深处,那团黑影还在静静等候。墙壁夹层里,无数低语,彻夜未歇。
今夜,它暂时退走,但这场对峙,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