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已习惯这栋教工楼的诡异。
但那是温柔的诡异。
前几夜的信箱执念、洗手台落泪,都是被困住的人、未了的愿,不伤人、只缠己。你甚至一度荒唐地以为——这栋楼的鬼怪,永远不会加害住户。
你错了。
老楼里不止有遗憾。
还有恶意。
深秋,夜来得极早。傍晚六点,整栋老式教工楼已经沉在灰黑里,楼道背光,终年不见阳光,空气潮湿发腥,墙皮一块块鼓起、脱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水泥底色。
这天你外出归来,天色全黑。
楼道声控灯老化严重,灵敏度极低,需要重踏地面、用力跺脚才会亮起几秒,随即骤然熄灭,陷入彻底的漆黑。
你走进单元门,脚步落稳。
灯亮。
昏黄灯光勉强铺开一小片区域,照亮满墙的霉斑、蛛网、堆叠的旧杂物。你抬步上楼,脚步声清晰回荡在空旷楼道里。
一阶,两阶,三阶。
就在你踏上二楼转角台阶的瞬间——
你的身后,多出来一串脚步声。
不是回声。
和你的节奏完全错开。
你走,它停。你停,它走。
轻、碎、贴得极近,像有人赤着脚,踮着脚尖,死死跟在你身后三步之内的距离。
沙沙、沙沙。
头皮瞬间炸开,寒意从脚后跟一路窜上天灵盖。
你僵在台阶上,不敢回头。
楼道很空。
你进门时确认过,整栋楼一楼门厅没有人,楼下没有任何人尾随。短短几秒上楼的时间,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跟进来。
更不可能,跟得这么近、这么轻、这么阴。
你屏住呼吸,试探性地抬起脚,往前轻轻挪了一步。
你的脚步声落下的瞬间——
身后那道细碎的脚步声,精准跟了一步。
紧贴着你的影子。
你猛地站住。
身后的声音,也立刻停死。
死寂。
整栋楼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只剩下你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咚咚撞在耳膜上。
你喉间发紧,低声自我安抚:听错了、是旧楼共振、是杂物落灰的声音。
你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抬脚继续往上走,速度加快。
三步并作两步,你冲上三楼。
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光线晃动,照出你孤单拉长的影子。
而你的影子旁边,叠着另一团极淡的黑影。
很小。
不像是成年人的轮廓。
更像是——佝偻着身子、垂着头、紧紧贴在你背后的东西。
灯光只有三秒。
还不等你看清,灯“啪”地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那道尾随的脚步声,骤然变急。
沙沙、沙沙、沙沙。
它在靠近。
你不敢再停留,不敢回头,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四楼,手脚发僵,扑向自己403的房门。
你摸出钥匙,指尖疯狂打滑,冷汗浸透掌心,钥匙一次次对不准锁孔。
身后的细碎脚步声,停在了你身后台阶的最底端。
它不上来。
它就停在那里。
安安静静,死死盯着你的后背。
你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视线。
不是幻觉,不是心理作祟——是实实在在、阴冷粘稠、带着贪婪的注视,贴在你的皮肤上,让你浑身汗毛直立。
终于,钥匙卡入锁孔。
你猛地拧开房门,侧身闪进屋内,反手重重甩门、落锁。
“咔哒”一声锁死的瞬间。
门外。
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贴着门板,微微歪头。
安静、诡异、极具侵略性。
你背靠门板,大口喘气,浑身冰冷,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房间里关着窗、拉着帘,密闭漆黑。你不敢开灯,怕灯光照出什么东西,更不敢靠近猫眼。
你死死贴着房门,静静听着门外。
楼道,彻底死寂。
没有脚步声。
没有风声。
仿佛刚才一路尾随你的东西,消失了。
你站在原地,足足僵立了十几分钟,情绪才稍稍平复。
你自我复盘。
晚晴的执念散了、洗手台的女孩走了,这栋楼本该归于平静。
可今晚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它没有委屈、没有遗憾、没有诉求。
它只有尾随、窥探、贴近。
是纯粹的恶意。
你以为关门锁死,就是安全。
夜里十一点。
你躺在床上,房间寂静无声。
睡意朦胧之际,你的耳边,再度响起那道声音。
沙沙。沙沙。
这一次——它在房间里。
不是门外。
就在你床边的地板上,极轻、极缓,一圈一圈,绕着你的床,缓慢踱步。
你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身体僵硬得完全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抬。
你死死闭着眼,假装熟睡。
那细碎、赤脚、潮湿的脚步声,一圈、又一圈,绕床游走。
它走得很慢。
像是在熟悉你的气息,在记住你的位置,在耐心等待你彻底放松、彻底睡死。
老旧的房间隔音极差,你听得清清楚楚。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潮湿的黏腻感,每一次落地,都像有水渍轻轻沾在地板上。
你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泥土腥气,萦绕在床头。
不知绕了多少圈。
脚步声停了。
停在你的枕边。
紧贴着你的耳朵。
距离近得离谱。
你能清晰感觉到,有东西微微俯下身,悬在你的头顶上方。
一股阴冷的气流,缓缓扫过你的额头。
下一秒。
你的枕头右侧,传来极轻的、细细的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
太轻、太凉、太滞涩,像腐土下透出来的风,一下、一下,吹在你的鬓角。
它在看你睡觉。
在你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你。
恐惧彻底攥紧你的心脏,你浑身僵硬,冷汗顺着脖颈疯狂往下淌,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你终于明白。
前两个执念灵,是求解脱。
而这一个——是找宿主。
它跟着你上楼,跟着你进屋,绕床游走,贴身窥探。
它在挑人。
不知过了多久。
枕边的呼吸声消失了。
紧接着,你听见地板上传来轻微的挪动声,它慢慢退开,走向房门的方向。
你鼓起毕生勇气,微微掀开一丝眼缝。
房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你清楚地知道——它没有走。
它停在房门内侧的阴影里。
一动不动。
守着你。
整夜。
你睁眼到天亮,丝毫不敢合眼,死死盯着漆黑的房顶,熬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天光刺破黑暗。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的瞬间。
房间里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骤然散尽。
彻底干净。
你猛地坐起身,踉跄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床边地板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没有脚印。
仿佛昨夜的尾随、绕床、枕边窥视,全部是你的梦魇。
但你知道不是。
你冲到门口,打开房门,看向四楼楼道。
清晨的楼道明亮通透,阳光斜照进来,温暖干燥。
你低头看向你昨晚上楼的台阶。
四楼最底端的台阶缝隙里,卡着一小撮潮湿的黑泥。
泥土腥气,依稀尚存。
你浑身一寒。
白天的老楼,依旧平静、老旧、普通。
楼下老人晒太阳,邻居开关房门,楼道人声琐碎,一切如常。
无人察觉昨夜盘踞四楼、贴身尾随你的恶意。
你下楼,刻意找了那位老奶奶,语气凝重地问她。
“这栋楼,除了等信的女孩、夜里哭的女孩,还有别的东西吗?”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眼神沉沉,抬头看向四楼的方向。
许久,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发涩,不带半点温情:
“有。”
“楼里不止有可怜人。”
“还有住不走的东西。”
老人告诉你,这栋教工楼早年修建时,地基压过荒坟。
楼里绝大多数阴灵,都是后来住在这里的住户执念所化,心软、有憾、可渡、可解。
唯独地基里爬出来的那只不一样。
它没有生前记忆,没有爱恨,没有遗憾。
它本能就是尾随活人、贴附人身、吸食生气。
常年蛰伏在楼道最深的阴影里,不现身、不说话、不害人致命。
只挑独居、阳气弱、刚渡完阴灵、心神松动的住户贴身跟着。
它不吵、不闹、不制造异象。
它只是跟着你、看着你、守着你。
日复一日,慢慢耗光你的阳气。
等你彻底虚弱、神经衰弱、意识恍惚的那天——
它就会取代你。
听完这番话,你后背彻底凉透。
你终于懂了它昨夜所有的动作。
不上楼纠缠,是等待你进门。
绕床游走,是熟悉你的气息。
枕边凝视,是确认你的状态。
它选中你了。
老人看着你惨白的脸色,缓缓补了一句,声音极轻,带着寒意:
“它一旦跟上,不会轻易换人。”
白天阳光炽烈,它隐匿无踪。
入夜,它准时归来。
你抬头看向昏暗的四楼楼道深处。
白昼朗朗,看似空无一物。
但你清清楚楚知道。
那片阴影里。
有一双眼睛。
已经盯上了你。
今夜,它还会来。1
怎么把氛围拿捏得这么到位啊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