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箱

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你便推开房门。

昨夜的对峙还历历在目：墙内无数亡魂落寞的呢喃，门外那只荒坟阴物缓缓退开的沙沙脚步声。它没有闯进来，可也没有彻底离开，只是蛰伏在楼道的黑暗角落，等待下一个夜晚。

墙体的裂缝还在，只要夜色降临，那些蛊惑心神的低语便会再度钻出来消磨你的意志。艾草只能做到微弱的阻隔，撑不住长久的消耗。想要活下去，不能只被动防守。

你必须找到克制那东西的法子。

楼下小院的石凳上，老奶奶一如既往坐在那里。只是今日她的神情不复往日的平和，眉眼沉沉，看见你苍白憔悴的脸，便已经知晓昨夜发生的一切。

“那只东西，没有冲进来？”老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点了点头，在她身旁坐下，清晨微凉的风扫过脖颈，依旧带着老楼挥之不去的阴冷。

“它暂时退了。墙里面还有无数被封在地基里的亡魂，不断用低语扰乱人的心神。艾草挡得住一时，挡不住夜夜纠缠。”你说道，“我想知道当年建楼完整的旧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牵制它。”

老奶奶抬眼望向这栋斑驳高耸的教工楼，目光穿过层层窗户，仿佛望见几十年前尘土飞扬的工地。

“这栋楼动工是七十年代末。开挖地基的时候，挖开了一大片荒废的老坟地。”老人缓缓说起尘封的往事，“那时候工期赶，经费紧张。挖出的棺木、白骨没有好好迁坟超度。一部分尸骨就地回填，压在了楼房地基底下。还有几口残破的旧木箱，是坟里陪葬的物件，工人嫌晦气，没有随尸骨掩埋，就随手丢进了地下室的储物隔间，封上了水泥墙。”

“旧木箱？”你的心头猛地一跳。

“对，是棺材里随葬的木箱。”老奶奶的眉头紧紧皱起，“那只从地基爬出来的阴物，它没有完整魂魄，没有生前记忆，它的本源，就和那几口木箱绑在一起。木箱里装着死者生前的遗物，是它唯一的锚点。当年封墙的时候没有销毁，这么多年，它便靠着木箱残存的阴气，在楼里徘徊游走，捕食活人的生气。”

“若是把那木箱处理掉，是不是就可以困住它？”你连忙追问。

老人缓缓摇头：“没那么简单。那地下室早已废弃多年，通道大半被水泥砖块堵死，黑暗潮湿。这么多年过去，木箱早已经浸透了阴秽之气。那东西会守着那个地方。但凡活人靠近地下室，就会被它死死盯上。”

“这么多年，就没有人去过地下室吗。”

“以前有过一个年轻的男老师，不信鬼神，为了堆放杂物撬开了地下室的封墙。”老人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寒意，“他进去之后待了不到半小时，跌跌撞撞跑了出来。人变得浑浑噩噩，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抽走大半。没过半年就大病一场搬走了。从那之后，楼里所有人都对地下室避之不及。”

阳光慢慢移动，树影在地面扭曲摇晃。

你心里清楚，你没有别的退路。夜夜困在403房间，被动防御早晚会有撑不住的一天。想要摆脱那只阴物的纠缠，就必须下到地下室，找到那口旧木箱。

老奶奶看见你眼底的决意，沉默许久，从布包里面取出一把锈迹斑驳的铜钥匙，还有一小把碾碎的朱砂。

“这是早年地下室隔间的备用钥匙，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锁。朱砂不能除邪，但可以短暂逼退它，给你一点喘息的时间。切记，千万不要在地下室里面大声说话，不要去触碰木箱表面的任何东西。一旦看见那团黑影，立刻转身撤离，万万不可恋战。”

接过冰凉的铜钥匙，金属表面蒙着一层陈年的灰尘。

白昼是那阴物力量最弱的时候。你不敢拖延，辞别老人，独自走向教工楼阴暗的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的大门藏在单元楼梯的最底层，一道厚重的铁皮门，锈迹爬满门板，门缝里源源不断涌出潮湿腐朽的寒气。

推开铁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泥土、霉烂、腐朽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电灯，无边无际的黑暗扑面而来。只有头顶高处几扇极小的透气窗，漏进几缕稀薄的日光，勉强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空气冰冷刺骨，到处堆放着废弃桌椅、破碎的建材、堆积如山的旧杂物。

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每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潮湿声响。

地下室很大，一条条岔道向黑暗深处延伸。四周静得可怕，听不到楼上住户的动静，只剩下你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地下回荡。

按照老奶奶说的方位，你朝着最里面那一面被半堵砖块封死的隔间走去。

越往深处走，温度就越低。

你将朱砂攥在手心，警惕地扫视四面八方的黑暗阴影。

这里的阴气远比楼上更加浓重。墙体之中，隐约又飘来细碎的低语，比楼上更加清晰，如同无数人贴在你的耳边喃喃不休。

“回去……不要过来……”

“不要碰木箱……”

墙内亡魂在劝阻你，它们深知这片地下的恐怖。

你没有停下脚步，拨开挡路的废弃木架，终于抵达那一面残缺的水泥砖墙。墙体有一处被撬开的缺口，砖块散落一地，黑漆漆的隔间洞口暴露出来。

铜钥匙插入锈蚀的锁孔，费力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隔间的小门应声向内推开。

一股更为浓郁的坟土腥气扑面而来。

狭小隔间之中，昏弱的天光落进去。正中央，静静摆着一口老旧的黑木箱子。

木箱尺寸不大，表面油漆早已剥落殆尽，木头腐朽开裂，箱体上缠绕着几缕发黑的旧布，边角沾着干涸的泥垢。就是它，这便是那阴物的锚点。

就在你的目光落在木箱上的刹那。

你的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响。

沙沙……沙沙……

赤脚拖过潮湿地面的声音。

它竟然跟到地下室来了。

明明是白昼，它依旧可以在此处现身。地下没有日光的庇护，这里，是它的主场。

你的浑身汗毛瞬间全部竖起，僵硬地缓缓转头。

身后的通道，沉入完全的黑暗。看不见具体的形体，只有一团浓稠化不开的黑影，就停在数米开外。没有五官，没有轮廓，仿佛是黑暗凝聚而成的活物。

粘稠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腐朽的味道几乎令人作呕。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那团黑影静静停在黑暗之中，似乎在打量闯入领地的你。

隔间里的旧木箱，随着黑影的靠近，木头表面开始微微震颤，缝隙之中渗出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木箱与这阴物，二者气息紧紧相连。

墙内的低语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在整个地下室疯狂回响。

“它要动手了！”

你手心的朱砂被冷汗浸湿。你牢记老奶奶的叮嘱，不能恋战，你伸出手，目标是那口木箱。只要损毁这个锚点，就可以重创这只依靠它存续的阴物。

可就在你的指尖距离木箱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

黑暗里的黑影骤然动了。

沙沙的脚步声骤然加快，带着刺骨的寒气直扑向你。

你猛地扬手，一把将手中的朱砂朝着黑影撒过去。

鲜红色的朱砂粉末在空中散开。

黑影接触到朱砂的瞬间，猛地发出一阵无声的剧烈挣扎，向后猛地缩退数尺，黑色雾气蒸腾翻涌，它被短暂逼退。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你伸手抓住木箱腐朽的把手。

木箱沉重得异常，木头触手冰寒刺骨，仿佛抓着一块从坟坑捞出来的寒冰。箱体不停抖动，里面传来细碎抓挠的声响。

可就在你打算将木箱拖出隔间的时候。

你眼角余光瞥见木箱侧面裂开的缝隙。

缝隙里面，不是陪葬器物。

缝隙的黑暗之中，有无数双小小的眼睛，正隔着裂缝，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你。

你心脏骤然紧缩，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身后，被朱砂逼退的黑影，正在快速重新聚拢。朱砂的效力，转瞬就要耗尽。

地下室死寂，只有木箱内部，传来越来越急促的抓挠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