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秋雨从来缠绵又刺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打湿青石板的纹路,冷得透进骨血。
新月饭店死战落幕,九门拼死拼活救出被困的老五,可混战夺箱的凶险之中,四爷身负致命重伤。刀伤贯穿脊背,皮肉翻卷,血流不止。一路车马颠簸,每一次晃动都在撕裂他的伤口,猩红的血浸透黑衣,顺着衣摆一路滴落,在去往红府的长街上,拖出一道凄艳不绝的血痕。
张启山一路半扶半抱着他,军装袖口早已被温热的血浸透。他步伐极快,沉冷的嗓音压着极致的焦灼,一遍遍安抚快要撑不住的人:“再坚持几步,到红府,二月红在,他能救你。”
四爷的视线早已涣散模糊,眼前天旋地转,浑身力气尽数被鲜血抽干。他牙关死死咬紧,凭着最后一丝执念硬撑。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到红府,撑到见师父一面。
他不能死在半路,他要回家,要回二爷身边。
堪堪撑到红府朱漆大门前,离那道温暖安稳的门庭只差半步。
四爷身躯猛地一震,喉间涌上腥甜,一口血狠狠呕出。他再也站不住,脱离张启山的搀扶,踉跄着扶住冰冷的门框,整个人摇摇欲坠。
张启山心头大紧,正要伸手去扶,红府木门应声推开。
屋内烛火倾泻而出,照亮门外漫天冷雨,也照亮了门外满身是血、濒死伫立的少年。
二月红一袭素色长衫,刚从北平杀伐归来,一身风霜戾气未消。
方才他什么都没说,只身连夜奔赴北平,一夜血战,手刃所有害了陈皮的仇敌。无人知晓那一夜北平血雨腥风,无人知晓这位素来温润唱戏的二爷,是如何红着眼、染满身血,替惨死的徒弟报尽所有血海深仇。
他不求名声,不问后果,不顾生死,只为陈皮,讨一个公道。
大仇得报,他一身风霜孑然归来,本以为红府安稳如故,却一眼看见了门前垂死的四爷。
四眼见了他,涣散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耗尽所有残存力气,拖着残破垂危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挪到二爷面前。颤抖着、死死攥住二月红的衣袖,指尖沾满温热的血,力道微弱却执拗。
雨声嘈杂,他气息碎得不成章法,胸口起伏微弱,用尽最后一口余息,轻轻开口,声音气若游丝,温柔又委屈:
“师父……我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耗光了他此生所有余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绷紧的身体骤然松弛,眼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头颅轻轻一歪,整个人软软地往前一倒,完完整整、安安静静地栽进了二月红猝不及防张开的怀里。
温热的身体砸在怀中,沉重又冰凉。
怀中之人再无半点动静,呼吸断绝,彻底没了声息。
张启山心口骤然一沉,立刻单膝跪地,指尖颤抖、急切地探上四爷的颈动脉。
微弱、细碎,几近断绝。
最后一丝脉搏,早已停了。
鲜血顺着石阶缝隙肆意蔓延,被冰冷的秋雨冲刷开,染红了整座红府门前的青石,触目惊心。
二月红抱着怀中冰冷的人,双膝重重砸在积水冰凉的石面上。他浑身僵硬,手臂死死箍着怀里的徒弟,掌心慌乱地按压着不断渗血的伤口,可那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温热的血浸透他素净的长衫,滚烫的,却一点点带走怀中之人最后的温度。
“四爷……睁眼看看我。”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颤抖,一遍一遍低唤,“别睡,别吓我……”
可怀中人眉眼安然,再无回应。
拼尽余生执念撑到家门口,拼尽最后一口气唤他师父,终究没能撑住,没能留在他师父身边。
四爷,没挺过来。
秋雨簌簌落下,打在二月红的发顶、肩头,凉得人心死。
一旁的张启山静静伫立,看着雨中抱尸垂泪的二月红,铁血半生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心疼。
他缓步上前,抬手将伞稳稳撑在二月红头顶,替他隔绝漫天冷雨,低沉温和的嗓音压过淅沥雨声,耐心劝慰。
“二爷,节哀。”
二月红脊背紧绷,头也未抬,嗓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我来不及……我刚替他报完仇,我刚回家……”
“他明明撑到家门口了,他明明回来找我了。”
张启山蹲下身,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字字沉缓,句句真心:“我看着他一路撑过来的。他浑身是伤,几度昏死,却死活不肯闭眼,就凭着一句想回家、想见你,硬生生撑到了红府门前。”
“他不是遗憾而走。”张启山看着他,语气万般安抚,“他最后一眼见的是你,最后一声唤的是师父,他是安心闭眼的。”
二月红肩头剧烈颤抖,积压的悲痛轰然崩塌,温热的泪水终于砸落,滴在四爷冰冷的脸颊上。
“可我护不住他。”他哽咽,“我做他师父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让他满身是血,孤零零死在我面前。”
张启山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肩,声音沉稳,带着万般包容:“这不是你的错。九门行路,步步喋血,身不由己。你已为他报尽血海深仇,穷尽所能,无愧师父二字。”
“余下的路,我陪你扛。”
雨落无声,阶前血色凄然。
九门佛爷静默相伴,却终究抚不平二爷心底碎彻的绝望。
远在宅中的齐铁嘴得知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指尖冻得发僵,死死捏着手机,屏幕明明亮着,却晃得他眼睛生疼,眼眶一瞬通红,喉头堵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方才还等着北平传来复仇成功的消息,转眼就等来红府门前的死讯。
他颤抖着手,一字一顿,给吴老狗敲下消息,字句沉重得快要压垮自己:
「老九…… 出事了。」
「二爷从北平杀回来了,仇都报干净了。」
「可是四爷没挺住。」
「刚撑到红府门口,喊了一声师父,人就没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齐铁嘴鼻尖发酸,眼底酸胀一片。
九门一场大战,救回老五,夺下箱子,大仇得报,看似圆满,实则碎得彻底。
吴老狗很快回了消息,字句简短,满是难以置信的沉痛:
「怎么会…… 四爷明明撑回来了。」
「二爷刚报完仇,怎么就……」
齐铁嘴指尖发抖,望着窗外漫天冷雨,望着红府方向沉沉压抑的夜色,缓缓敲出最戳心、最无力的一句话:
「你不懂。」
「他现在不是九门二爷。」
「他只是一个,接连失去孩子的父亲。」
是啊。
陈皮走得早,含冤而死,他千里奔袭,血染北平,替徒弟讨回所有公道。
可他风尘仆仆归来,来不及喘息、来不及释怀,转头就亲眼看见疼了半辈子的晚辈,拼着最后一口气回家,死在自己怀里。
一夜之间,两袖空空,两袖皆丧。
九门众人无人再敢多言,无人敢去打扰红府。
众人草草安顿好四爷的后事,偌大的红府,彻底陷入死寂。
灵堂灯火孤凄,四爷的棺木静静停在正堂。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二月红一人,独守满室寒凉。
他褪去一身杀伐戾气,洗去满身风霜血污,恢复了素净温和的模样,可那双往日温柔含情的眼,彻底枯了,空了,再也没有半点神采。
二月红缓缓跪在棺木前,双膝落地,轻得不敢惊动棺中人。
他微微俯身,极轻极缓地伸出手,指尖带着未散的微凉,一寸一寸,细细抚过四爷静静长眠的眉眼。
从蹙着的眉骨,到紧闭的眼睫,到尚带少年青涩的脸颊,再到单薄清瘦的肩头。
指尖细细摩挲,一遍、两遍、无数遍。
动作温柔到卑微,怜惜到极致,带着无尽的贪恋与不舍。
从前那个顽劣跋扈、爱闯祸、爱黏他、挨了骂也会偷偷蹭他师父撒娇的小孩,此刻安安静静躺着,温顺得让人心疼。
再也不会闹他,再也不会喊他师父,再也不会满眼依赖地追着他跑。
二月红俯身,小心翼翼将棺木里的人轻轻拥入怀中,双臂缓缓收紧,牢牢抱住,一如从前无数次护住受委屈、受欺负的四爷那样。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四爷冰冷的发顶,一下下轻轻蹭着,温热的呼吸一遍遍落在冰冷的发丝上,徒劳地想给怀里的小孩一点暖意。
怀抱空荡荡、凉冰冰的,再也没有往日鲜活温热的温度。
他就这么抱着,久久不肯松手。
一遍遍抚平他凌乱的鬓发,一遍遍抚摸他苍白的脸颊,一遍遍轻轻贴合他的肩头,舍不得移开目光,舍不得松开手臂,舍不得和自己疼了一辈子的徒弟,说一句再见。
“阿四。”
他哑声轻唤,嗓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师父替你报仇了。”
“没人再敢害你了。”
“你醒醒,看看师父好不好。”
无人回应。
灵堂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寂单薄的身影,映着满室死寂悲凉。
大仇已报,再无冤屈。
可他的小孩,永远回不来了。
四爷殒于门前,执念归乡。
红府从此无欢声,戏楼从此无戏声。
夜深露重,秋雨未歇。
二月红缓缓起身,走入空荡的后厨,亲手煮了一碗面。
是四爷从前最爱的口味。
热气袅袅,香气依旧,岁岁年年未曾变。
只是吃面的人,早已长眠黄土。
他亲手落了毒,端着面,静静坐于灵堂之前。
一口一口,吃得缓慢、安稳、从容。
一生温柔风骨,一生忠义两全,一生牵挂热忱。
徒弟已安,仇怨已了,晚辈已逝。
人间,再无半点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曲终。
人散。
万事皆空。1
(´∀‵) 老师这篇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