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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野区有风

消毒水味的早晨

医院在基地往东三公里,打车十分钟。

严浩翔站在路边拦车的时候,贺峻霖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衣领里。

"你走那么远干什么?"严浩翔回头看他。

"没走远。"

"你离我三米远,这叫没走远?"

贺峻霖抿了抿嘴,没说话,但脚步往前挪了一小截。

严浩翔没再催他,只是站在原地等。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严浩翔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让贺峻霖先上去。

贺峻霖站在车门旁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突然说:"我自己坐后面。"

"随你。"

严浩翔绕过车身,从另一侧上了车。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识趣地没有搭话。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贺峻霖突然开口:"去哪家医院?"

"市一院,腺体专科。"严浩翔报出地址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早就查好了。

贺峻霖偏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被我吵醒的吗?"

严浩翔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窗外。

贺峻霖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什么。

昨晚严浩翔敲门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他说"我带你去医院"的时候,连科室名字都说得一字不差。

也就是说,严浩翔在敲他门之前,就已经查好了医院。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早就想带他去了。

贺峻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管得还挺宽。"

"嗯。"严浩翔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贺峻霖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索性闭了嘴。

车在市一院门口停下。

严浩翔付了车费,推门下车,然后站在车门外,看着里面纹丝不动的贺峻霖。

"下车。"

"你先走。"

"一起。"

贺峻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快步从另一侧绕了出去。

医院的早晨人很多,大厅里挤满了排队挂号的人。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贺峻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严浩翔注意到了。

"怕医院?"

"谁怕了。"贺峻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就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严浩翔没有拆穿他,只是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穿过大厅,往电梯方向走去。

腺体专科在七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和大厅判若两个世界。墙壁是浅蓝色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每走一步都没有声音。

严浩翔走到护士站前,报了预约号。

护士查了一下系统,抬头看了看他们:"严先生是吧?患者是——"

"我。"贺峻霖上前一步。

护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头在系统里操作了几下:"贺先生,请跟我来。"

诊室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涌了出来。贺峻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姓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她看了看贺峻霖的病历,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没有坐下的严浩翔,推了推眼镜:"这位是?"

"我朋友。"严浩翔说。

贺峻霖同时开口:"不相干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医生看了看严浩翔,又看了看贺峻霖,表情没什么变化:"朋友的话,检查的时候可以留在外面。"

"我留下。"严浩翔说。

"我让他留下。"贺峻霖说。

林医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行,那先做基础检查。贺先生,请把后颈露出来,我需要看一下腺体的状态。"

贺峻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后颈,摸到了那块翘起的医用胶布。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撕掉了胶布。

胶布下面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粘贴已经泛红,腺体的位置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号。

林医生凑近看了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多久了?"

"三个月。"贺峻霖说。

"我问的不是贴胶布多久了。"林医生抬起头,目光平静而锐利,"你的腺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异常反应的?"

贺峻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严浩翔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后颈的肌肉微微绷紧。

"半年前。"严浩翔替他回答了。

贺峻霖猛地回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惊讶。

严浩翔的表情很平静:"三个月前你去医院做过一次检查,但那次只是初筛。你的腺体异常至少持续了半年,从你被禁赛之前就开始了。"

贺峻霖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怎么——"

"你禁赛前三个月,训练赛的数据突然出现了波动。"严浩翔说,"你的操作没有变差,但反应速度在下降,尤其是后半段。以前你打到凌晨三点状态依然稳定,后来超过十二点就会频繁出现微小的操作失误。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所以才会开始用抑制剂。"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贺峻霖盯着严浩翔,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看了多少录像?"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所有的。"严浩翔说,"从你进青训营到现在,每一场训练赛,每一场正式比赛。"

贺峻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医生看了看他们两个,清了清嗓子:"既然情况已经说清楚了,那我先做检查。贺先生,请坐到这边的检查椅上。"

贺峻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检查椅。

他坐下来的时候,严浩翔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种被看穿了所有伪装之后,无处可藏的愤怒。1

段评

这细节也太戳人了吧

林医生戴上手套,轻轻按了按贺峻霖后颈的腺体。贺峻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腺体半分化,确认。"林医生的声音很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发育程度大约在百分之六十左右,没有继续分化的迹象。你之前用的抑制剂是什么型号?"

"Omega通用型,B级。"

"剂量?"

"标准剂量,每七十二小时一次。"

林医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谁给你开的?"

"……我自己买的。"

"贺先生。"林医生放下手套,语气严肃起来,"B级抑制剂是给腺体发育完全的Omega设计的。你的腺体只有百分之六十,用这个剂量,等于拿大锤砸一颗还没长成的种子。"

贺峻霖的脸色白了一瞬。

"会有什么后果?"严浩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度。

林医生看了他一眼:"短期来看,信息素紊乱,情绪波动加剧,腺体周围组织慢性损伤。长期来看——"她顿了顿,"如果不停止现在的用法,腺体有可能彻底停止发育,甚至萎缩。"

"萎缩"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贺峻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检查椅的扶手。

严浩翔走到了他身边。

不是站在身后,而是站在他身侧,伸手覆上了他攥紧扶手的手。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挣开。

"能治吗?"严浩翔问。

林医生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能控制,但不能逆转。我可以给他换一种低剂量的定制抑制剂,配合腺体修复疗程,三个月一个周期。另外——"

她看向贺峻霖:"你需要一个稳定的信息素环境。简单来说,就是身边要有一个你能接受的Alpha,在你发情期不规律发作的时候,用信息素帮你稳定腺体。"

贺峻霖和严浩翔同时沉默了。

"当然,这只是辅助手段。"林医生补充道,"不是必须的,但会大大减轻症状。"

贺峻霖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背对着他们。

"开药吧。"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林医生开了处方,又预约了下周的复查时间。贺峻霖全程没有再看严浩翔一眼,接过处方单就往外走。

严浩翔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了医院大门口。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贺峻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然后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在硬撑。"严浩翔打断了他,"从你进基地的第一天起,你就在硬撑。你的操作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天才。但天才也会累,贺峻霖。"

贺峻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你看了我所有的录像。"他的声音很轻,"那你应该也看到了,我每一场比赛结束之后的数据。"

"看到了。"

"心率最高的一次是多少?"

"一百八十七。"严浩翔说,"去年冬季赛决赛第五局,你打完最后一波团战的时候。"

贺峻霖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严浩翔走到他面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意味着你在发情期的边缘打完了整场比赛。"

贺峻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逆光的人。

严浩翔的影子罩住了他,海盐味的信息素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贺峻霖能感觉到它存在。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和周围嘈杂的世界隔开了。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贺峻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知道我是个随时会在赛场上失控的定时炸弹。你还要留我在队里?"

严浩翔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贺峻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饿不饿?"

贺峻霖愣住了:"……什么?"

"从昨晚到现在,你吃了什么?"

"……没有。"

严浩翔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去。

"走,先吃饭。"

贺峻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准备了十种回答,愤怒的、嘲讽的、冷漠的、破罐子破摔的。

唯独没有准备过"你饿不饿"。

"严浩翔。"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严浩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贺峻霖站在台阶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眶微微有些红。

"你是不是每次都要搞得我没办法生气?"

严浩翔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是每次。但对你,好像是这样。"

贺峻霖瞪了他三秒,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近了半步。

严浩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贺峻霖的节奏。

走了大概五十米,贺峻霖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很轻,像是怕被甩开。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让贺峻霖能更轻松地跟上。

"吃什么?"他问。

"随便。"

"粥?"

"不要。"

"面?"

"不要。"

"那你想吃什么?"

贺峻霖沉默了几秒,小声说:"……薄荷糖。"

严浩翔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到被路边的车流声盖住了。

"行,先买糖,再吃饭。"

贺峻霖松开了他的衣角,但很快又伸过来,这次没有拽衣角,而是直接扣住了他的手指。

指尖冰凉的,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严浩翔反手握住了他,掌心很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牵着手,穿过医院门口的人流,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空气中,海盐和薄荷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风吹散,又被阳光晒暖。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