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黎没等到天亮,便让青栀把周回提到了城西一间旧库房
那地方原先是放杂物的,门窗严实,外头有亲卫守着,白幼黎走进去时,周回已经被按在条凳上,脸色发白,张真源站在暗处,只露出半截剑柄,白幼黎坐下,没让人点太多灯,就着两盏油灯的光,慢慢把一摞粮册放在桌上
我不想跟你绕,南村的粮,你贪了多少

周回抖着声道

周回:殿下,臣真没贪,放粮的事,臣也是听上头的吩咐
上头是谁?

周回不敢说,白幼黎也不逼,只把册子翻开一页
这上头写着,南村应领三十袋,你到村只放了二十袋,另十袋,你记到哪了?

周回额头冒汗

周回:是转运路上淋了雨,霉了,臣怕追责,才少记了
白幼黎看着他
霉粮在哪?


周回:还在库里
白幼黎让人去查,不多时,亲卫回来,说库里确实有十袋霉粮,堆在最里
为何不报损?


周回:怕被说办事不利
白幼黎没说话,她转头看向张真源,张真源会意,走到那摞册子前,翻了几页

霉粮是新近泼的水
周回全身一软
你还不说?

周回终于撑不住,扑通跪下

周回:是司马大人,司马大人说,南村那边时常有人来查,粮不能多放,免得养刁了,那十袋,也不是霉的,是司马大人命人换成了陈粮,好的都转到城南私库去了
白幼黎眼神沉下来
哪个司马


周回:南境守备府的司马,赵成
私库在哪?


周回:在城南一处民房,门口挂红布条的便是
白幼黎没再问,只让人把周回带下去

赵成是南境守备曹敬的人
你认得?


我母亲提过,说南境守备府水很深
那就连根摸

天还没亮,白幼黎便点了一队人,亲自去城南,青栀想拦
晚了,粮会再转

张真源已经先一步出了门,夜色里的南境城又静又潮,街巷空荡,只偶尔有狗叫,白幼黎带人穿过三条街,停在一户民房前,门边果然垂着一条半旧的红布
张真源上前,不等里面反应,一脚把门踹开,院里有人守着,见官兵进来,吓得乱窜,白幼黎让人把住前后,自己带人直入后屋,屋里堆着几十袋粮,还有不少冬衣和药材,白幼黎摸出一把小刀,挑开一袋,米粒白净,和粮仓里那些掺砂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全封了,把人带回去

青栀应下,张真源走到她身边

这里离守备府不远
我就是要让曹敬知道

消息传得快,白幼黎刚回驻地,韩昭就来了,她脸色很不好,见白幼黎在院中擦手,上前抱拳

殿下,城南那私库,是守备府的人在看管,您这一封,曹敬明早必会上门
白幼黎把帕子丢给摇月
那就让他来

韩昭犹豫

曹敬在南境多年,城防粮草大半经他手,若撕破脸,怕会乱
白幼黎看她
南境如今已经乱了,我再不动他,连兵都吃不饱

韩昭无言,只重重抱拳
白幼黎进屋,张真源跟在身后,白幼黎铺开城防图,指着城南几处问
这几处粮道,是不是都从守备府过?

张真源点头,白幼黎用炭笔圈起
明日你去码头,把这几条道给我看死,没有我的命令,一袋粮不许走


知道了
若有人硬闯,不用留情

张真源看她一眼

好
这剧情太带感了吧
第二日,曹敬果然来了
他生得高大,面方眉浓,蓄着一把短须,笑起来仍是一团和气,见白幼黎坐在堂上,先恭恭敬敬行礼

二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未能及早拜见,实在失礼
白幼黎没叫他坐
曹守备,城南那间私库,是你的

曹敬笑容不变

殿下说笑了,下官连听都没听过
白幼黎把从库里搜出的账本丢到他面前
这个,你也不认得?

曹敬仍笑

南境兵多粮杂,许是手下人自作主张
你倒推得干净

曹敬直起身

殿下初来南境,许多事不明,南境不比北境,有些粮不归户部,也不归兵部,是从地方征来补军用的,下官不过是代管
白幼黎看着他
代管到民房里去?


仓房不足,只能另寻地方
白幼黎没再与他争,只让青栀把周回和几个抓来的库房管事带来,那几人一见曹敬,都低着头
这库里粮食,谁让你们转的?


管事:是赵司马
赵成呢?


他前日出城,尚未回来
白幼黎冷笑
倒是巧

曹敬走后,白幼黎对张真源说
赵成一定还在城里


我去找
白幼黎点头
别弄出人命

张真源应下,提剑出门

殿下,曹敬会不会先动手?
他不敢明着来,但他一定会派人去南诏那边

白幼黎早有准备,她让摇月带几个人去西边山道,盯住所有出城小路,又让韩昭加派城防,特别是粮仓和码头,白幼黎自己坐在堂中,慢慢喝了一盏冷茶,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正式打,南境内部的仗,已经先开了
张真源回来时,天快黑了,他肩上带了一片灰,甲角还沾着草屑
人找到了?


在城西一间旧酒坊后头,赵成想从水道走,被我们堵了
伤着没有?


没动刀,只把人按住了
白幼黎点头
先关起来,别和旁人接触

张真源应下,随后问道

曹敬若来要人,怎么回?
让他来

赵成比周回难缠,白幼黎审他时,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听命办事,白幼黎把私库的账一页页念给他听,念到几笔冬衣换陈粮的旧账时,赵成终于不说话了
你不开口,我也能让你开口,但到那时,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赵成闭了闭眼

赵成:是曹守备,每年南诏来犯,他都事先把粮转走,等朝廷问起来,就报损,剩下的,有的卖去南诏,有的留在私库,韩将军来之前,这城里从没人查过
卖去南诏的,有哪些


赵成:粮、铁、盐,都有
白幼黎脸色彻底冷下来,她原以为只是贪粮,没想到还沾着通敌,张真源也看了过来,白幼黎站起身
赵成,你方才这些话,敢不敢当着曹敬再说一遍?

赵成苦笑

赵成:落在殿下手里,比落在他手里,倒还干净些
白幼黎不再多问,只让青栀把口供收好,张真源送她回院中,白幼黎站在廊下,半晌才说
我原想先平外,看来得先清内


无论怎样我都陪你
白幼黎没说话,南境的夜又湿又沉,像一张收紧的网,她知道,网里不只有南诏人,还有昭阳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