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黎那晚没怎么睡。
她本想把南境的地图再仔细过一遍,可案头那枚平安符总在灯下晃着,像一只极小的手,一下一下碰在她旧年的记忆上,白幼黎把符收进木匣,又觉得不妥,取出来压在枕下,辗转几回,到底还是披衣起身,走到书房外站了一会儿。
春夜的风很软,带着院中草木抽芽的气味,白幼黎靠在廊柱边,看着檐下灯笼,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灯市,那时君后还在,白幼瑶还抱在怀里,白幼曦牵着她,满街都是灯,亮得人眼睛花,她在人群里见着一个小男孩,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她本来没想管,可那孩子抬头看她,可怜巴巴的,像只走丢的小狐狸。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人拉起来,问他叫什么,他不说,只攥着她的衣角不松手,白幼黎没法,便把他带到灯下
你站这儿等,你家大人会来找你

那孩子摇头,还是攥得死紧,她想了想,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那枚平安符,塞进他手里
拿着,别再丢了

男孩愣愣地接过去,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后来人群里有人喊“程鑫”,他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头时,白幼黎已经被君后叫走了。
从那之后,她没再见过那枚符,也没把那个爱哭的男孩和如今的丁程鑫想到一处。
天亮后,白幼黎把平安符收进随身的小囊,又让青栀去备马,

殿下要去哪儿?
去城外茶庄

青栀没多问,摇月从后头追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殿下想通了?
只是去喝茶

摇月笑

是是是,只是去喝茶
白幼黎瞥她一眼,摇月立刻收笑,小跑着去牵马。
茶庄在城西郊外,紧挨着一条浅溪,白幼黎到的时候,丁程鑫已经等在门口,他今日穿了件藕色长衫,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见白幼黎来,先是一笑,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

二殿下肯来,我今日这茶可就没白煮
白幼黎下马,把鞭子扔给摇月
你等很久了?


不算久,刚把茶温上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白幼黎便随他进去,茶庄不大,四面透窗,窗外就是溪水,白幼黎坐下,丁程鑫亲手倒了杯茶推来,白幼黎没喝
你让扶桑送来的平安符,是从哪里来的?

丁程鑫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意外,他笑了笑

殿下不记得了?
我记得一点,只是不确定


那年在灯市,我与我爹走散,人又多,急得直哭,有个小姑娘把我拉到灯下,从脖子上摘了个符给我,说拿着,别再丢了
那小姑娘未必是我


那枚符上绣着黎字
白幼黎没说话,丁程鑫也不逼她,只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

后来我年年都去灯市,可再没遇见过她,再后来听说二殿下常年在北境,就更不敢想了
白幼黎看他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丁程鑫笑

御花园里,殿下回头看我的时候
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眼神没变
白幼黎没接话,她不觉得自己这些年没什么变化,可丁程鑫说得笃定,像他真的一直记得,白幼黎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汤清苦,后味却有一点回甘,她放下杯子
符既然是从我这儿来的,如今该物归原主


可它在我这儿待了许多年,早就是我的了,如今我再把它给殿下,也不算物归原主,算我送给殿下的
怎么都是你有理


殿下收下,我就有理了
白幼黎没说话

这符跟着我太久,总想回它原来的主人那儿去,殿下就当替它了了个心愿
一枚符,哪来这么多话


它不会说话,我替它说
白幼黎没再争,只是默默喝茶

殿下要去南境,这符便带着,若嫌旧,等回来再还我
白幼黎没说话,她忽然觉得,丁程鑫这个人,总能把话说得半真半假,又让人生不起气,白幼黎把杯里的茶饮尽
我明日就走

丁程鑫点头

我知道
京中若有事,可去找我长姐


好
白幼黎看他一眼,没再说别的。
白幼黎看向窗外溪水,水很清,底下石子一颗一颗,被日头照得发亮,丁程鑫又给她续了茶

南境路远,殿下多保重,我等你凯旋而归
白幼黎没应,只把茶喝了,茶还是苦的,可喝到最后,竟有些甜。
回府后,白幼黎让青栀把行装又查了一遍,该带的都带了,只多了一枚旧符,她把那枚平安符放在甲胄内层,贴着心口,青栀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替她把系带收紧,摇月在边上偷看,也不敢再打趣。
当夜,白幼黎睡得很浅,天没亮就醒了,她没惊动旁人,只一个人坐在院中,等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门开后,她就要走了。
院门处有响动时,白幼黎还当是青栀,她没回头,直到脚步声近了,才听出不对,来的人是白幼瑶,小丫头裹着件薄斗篷,眼睛半睁着,像是一路从马车上没睡醒地蹭过来的,白幼黎看她
你怎么来了?

白幼瑶揉着眼睛,挨着她坐下

二姐姐,你要走了,也不让我送
太早了,你该多睡

白幼瑶摇头

我不来,你又得等下次回来才肯见我了
白幼黎没说话,白幼瑶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二姐姐,你能不能别总去那么久
我尽量


上次去北境,你也这么说,结果我长高了好多,你都没看见
白幼黎心里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白幼瑶那颗毛茸茸的发顶
这次回来,我给你带南边的甜果

白幼瑶仰起脸

那再带个小玩意儿,要南边才有的
嗯

白幼瑶这才笑了,又靠过来,像小时候那样。
天边泛起白,白幼曦也来了,只站在院门外,没往里进,白幼黎看见她,起身过去

我不多送了,你路上当心
白幼黎点头,白幼曦把一个小包袱塞进她手里

里面是几件软布内衫,南边雨多,湿了也好换
白幼黎接过来,没客气,白幼瑶也跑出来,往她马鞍上挂了只香囊

这是平安的,不许摘
好

随后翻身上马,青栀和摇月跟在左右,她拽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白幼曦站在门内,白幼瑶站在门前,两个人一个安静一个闹,却都在看她,白幼黎收回视线,打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