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昼走后的第一个月,周暮每周三和周五还是会去画室。
画室里空了大半,但他的东西越放越多——速写本摞在颜料架的空格上,铅笔插在陈昼留下的笔筒里,那幅干花油画被挪到了窗台上方挂着。
他开始画一些新的东西。画窗台、画墙角、画那排空了的颜料架。画到颜料架的时候,他在最上面一格画了一只小小的纸鹤,和架子融为一体,细看才能发现。
他画的很慢。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会在空中停一下。
像有个人曾经教他的那样。
十一月中旬,网上关于陈昼的风波彻底平息了。那家画廊发布了正式道歉声明,承认系内部管理疏漏导致来源存疑作品流出。陈昼母亲的律师朋友把声明截图发了过来,周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存进了一个叫"昼"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四十多张照片了——陈昼的速写本、旧画稿、扫描的素描、去年艺术展的海报。他每隔几天就会往里面加一张,有时候是画室里某个角落的照片,有时候是他自己画的画,有时候只是一段文字,写今天画了什么、天气怎么样、窗台上的干花又掉了一片花瓣。
他从来没把这些发给陈昼过。但他知道陈昼在那边也有一个类似的文件夹。
十二月初,陈昼发了一条很短的微信。
"北京下雪了。"
配图是一张窗外的照片。灰色的天空,密密麻麻的雪粒,窗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纸鹤,翅膀上沾了几片雪花,快要被雪埋住了。
周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放大、缩小、再放大,直到能看清那只纸鹤翅膀上雪花的形状。
然后他回了一条:"画室也冷了。我在窗台上放了一个暖水袋。"
配图是窗台上的暖水袋。橘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暖水袋旁边放着一只纸鹤——他用素描纸折的,翅尖朝外,像是在看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陈昼回了一条。
"暖水袋上的熊,和你有点像。"
周暮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咚咚咚的,隔着屏幕传不过去。但他觉得那个频率可能和北京那边某个人的心跳是一样的。1
这双向奔赴也太戳人了吧
元旦那天,周暮一个人去了陈昼母亲住过的那个医院。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已经全秃了,枝条支棱着指向灰白色的天。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旧书店,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褪色了。他推门进去,老板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铃响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了。
周暮在书架前面蹲下来。他低头翻着一本旧画册,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住了——《暮色中的庭院》,陈昼临摹过的那一幅。
他合上画册,站起来。
口袋里那只蓝色的纸鹤硌着他的胸口。
他走出旧书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巷子的积水洼里,被风吹皱成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刚从旧书店买了一本新速写本,他撕下最后一页,开始折。
折法是他最熟悉的那种。素描纸,翅尖微微上翘,像一只刚刚落地的鸟。
他折完了一只。然后又在同一张纸上折了第二只,更小一些,靠在第一只旁边。
两只纸鹤站在他的手心里,一大一小,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
"等人折法。"他低声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只纸鹤的翅膀轻轻颤动。
他低头看着它们,像看着两个正在等风来的人。
周暮把手收进口袋里。暖的,因为口袋里放了一个暖水袋,橘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
他往巷口的方向走。两只纸鹤的翅膀贴着他的掌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北京也在下雪。
他低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