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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纸鹤的折法

陈昼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周暮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通过了美术学院的校考。专业课分数很高,素描和色彩两门都进了省排名前二十。放榜那天他站在学校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周围挤满了兴奋的学生和家长,有人尖叫有人哭。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行写着"周暮,178分"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件,他把画室彻底整理了一遍。陈昼留下的颜料管被他按色系排列好,架上新买的两层亚克力收纳盒。每支颜料管都擦干净了铝皮,挤过的尾巴被捋直、压平,像陈昼曾经做的那样。他整理了整整一天,到最后发现所有颜料管加起来,刚好可以按色环排成一个完整的圆。他把它们拍下来发给了陈昼。

"你留的颜料够我画完一整圈色环了。"

陈昼隔了半小时回了两个字:"够你画的。"

第三件,他收到了陈昼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边角贴了三层透明胶。他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透明胶撕不开,他用剪刀沿着边缘划了一道,纸面发出"嘶"的一声。

里面是一本速写本。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有些磨损。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扇窗户——北京的窗,窗台很窄,只能放下一只纸鹤。纸鹤站在窗沿上,背景是灰白色的天空,天空里有一群很远的鸟。

第二页,另一扇窗户。窗台上放了一小盆绿植,叶子朝外伸着,像在够外面的光。第三页,再一扇窗户。窗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很长的阴影,像一个人坐在窗边很久之后站起来时留下的轮廓。

周暮一页一页翻下去。整本速写本里全是窗户。北京的窗户、画室的窗户、医院的窗户、火车上的窗户。每一页都是一扇窗,每一扇窗前面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一只纸鹤、一盆绿植、一道影子、一本书翻开着的书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扇窗户里什么都没有。但窗玻璃上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透过窗户看见的,都想让你也看见。"

周暮的手停在那一页上。他的拇指按着纸面,指腹贴着那行铅笔字,能感觉到铅笔压纸时微微凹下去的痕迹。他把速写本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纸背透出铅笔的压痕,字迹在逆光里更清晰了。

"透过窗户看见的,都想让你也看见。"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昼变成了暮色,橘金色的光从速写本的页面边缘滑过去,把那些铅笔画涂上一层薄薄的金粉。

然后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纸鹤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现在已经有三十多只纸鹤和一本速写本了,厚厚的一摞,他每晚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棱角硌着头骨,但他早就习惯了。那些棱角现在成了他睡眠的一部分,像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固定下来的地形。

第二天他给陈昼回了一条消息,只写了一句:"我看见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陈昼回了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句号。

句号。完整的、收束的、没有更多话要说的句号。

但周暮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在陈昼的语言系统里,句号等于"我知道了,你也知道了,那就够了"。

他把那个句号截了图,存进"昼"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现在有一百多张照片了,从旧画稿到雪景到窗户速写到这个句号。他每次翻看的时候都不急,一张一张滑过去,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影集。

四月末,周暮收到了美院的录取通知书。他拍了张照发给陈昼,配文:"画室保住了。我要去学画画了。"

陈昼这次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我画。"

周暮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他知道陈昼在说"我画,你也画"——两个人都在画,隔着快两千公里,各自对着自己的窗台、自己的纸鹤、自己的颜料架。

他回了一个句号。

和陈昼上次一样。完整的、收束的、没有更多话要说的句号。

但他知道陈昼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