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周,陈昼来画室收拾东西。
周暮请了半天假去帮忙。画室里的东西比看起来多得多——颜料盒摞了三层,画笔分门别类插在三个笔筒里,画册从柜子顶一直堆到墙角。陈昼自己整理颜料,周暮负责打包画册和旧速写本。
"这些你都要带走?"周暮抱着一摞画册问。
陈昼蹲在地上清点颜料管,头也不抬:"部分带走。剩下的放画室里,你帮我看着。"
"看着?"
"嗯。"陈昼把几管钛白和群青放进一个帆布袋里,"有些颜料用了一半,丢了可惜。你画画的时候可以用。"
周暮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那些颜料管,把每一支都擦干净再放进袋子。他的动作很仔细,拇指沿着颜料管的铝皮压过去,把折痕压平。
"你都带走了,画室不就空了。"周暮把画册放进纸箱里。
陈昼的手停了一下。
"空了你也来。"他说,"钥匙在你那儿。画架还在,画布还在。你寒假画的那幅干花,还在墙上靠着。"
周暮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确实还在墙边靠着,画布上蒙了一层薄灰。瓶子里那枝黄色的花,在画面中央的位置,被窗外的光照着,像一小片存住的光。
"好。"周暮说。
他低头继续打包。纸箱里有一本翻开的速写本,页面朝下扣着,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一页画的是他。坐在画室的椅子上,低头折一只金色的纸鹤。画的角度是从侧面偏上,能看到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落款处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写的:
"寒假。他折的时候我偷偷看了。"
周暮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他慢慢把速写本合上,放进纸箱里,然后抬头看了陈昼一眼。
陈昼还在整理颜料。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明显,但周暮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暮没说话。他继续打包下一本。但那页画的触感留在他的拇指指腹上,像一张折了很久终于被展开的纸的折痕。
收拾到傍晚,画室空了大半。靠墙的颜料架空了,窗台上的干花被陈昼收进了纸袋里,桌面上只剩下那个装纸鹤的白色盒子。
陈昼把盒子打开检查了一下。十二只纸鹤安静地码在里面,一只不少。
"这个你带走吗?"周暮问。
陈昼看着盒子里那些纸鹤。他伸出手在最上面那只的翅膀上轻轻拨了一下,纸鹤晃了晃,又停住了。
"留给你。"陈昼把盒子推到周暮面前,"你那边窗台放得下。"
周暮低头看着盒子。十二只纸鹤,从素描纸到水彩纸到牛皮纸,折法各不相同。最底下那只,折痕最深、纸张最旧的那只,是十二岁那年秋天陈昼在雨里折的那一只。
那一只的翅膀微微上翘——是"等人折法"。不会让人觉得像死了一样的那种折法。
"你折的第一只,"周暮说,"就是这一只吧。"
陈昼没有回答。但他把那只纸鹤从盒子里轻轻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递给了周暮。
"给你了。"他说。
周暮接过来。纸鹤的纸张已经磨薄了,边缘起了毛边,但折痕很深很清晰,指腹沿着翅膀的弧度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陈昼当年用手指压出来的力道。
"谢谢。"周暮说。
他把纸鹤放进胸前的内袋里。口袋里现在已经有三只了:蓝色的、白色的、素描纸旧的那只。三只纸鹤挤在一起,边角互相蹭着。
陈昼的视线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那个放纸鹤的地方,隔着校服布料鼓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走吧。"陈昼背起帆布袋,最后看了一眼画室,"天要黑了。"
两个人从综合楼走出来。九月底的傍晚,风已经有些凉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有几片已经落了,被风吹到路沿上堆成一堆。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陈昼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周暮走在靠围墙的一侧。两个人的步子差不多大,走起来几乎没有差距。
"你到了那边,还会折纸鹤吗?"周暮问。
"会。"陈昼说。
"还会画画吗?"
"嗯。"
"那幅旧书摊的小画,你带走吗?"
陈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带走。框好了装行李箱。"
周暮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水泥路面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细细的草,已经枯黄了。
"陈昼。"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到了北京——"
"怎么?"
"你——"周暮停了一下,"你照顾好自己。"
陈昼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转过头来,但走路的节奏变了,慢了一点点。
"你也是。"他说。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陈昼停下来。校门外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周暮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陈昼的父亲。
"车来了。"陈昼说。
周暮站在校门内侧,陈昼站在校门外侧。他们之间隔了一道铁栅栏的门,门敞开着,但谁都没有跨过去。
"周暮。"陈昼叫了他一声,这一次声音很轻。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像一只正在远去的纸飞机。
"我在。"周暮说。这两个字他说了很多次了。从寒假画室里说,到医院走廊里说,到黑暗里交握着手的时候说。每一次他说"我在"的时候,陈昼都在。
这一次陈昼要走了。但他还是说了"我在"。
"你回去之后——"陈昼顿了一下,"画室桌子的第二个抽屉,我留了一样东西。你回去再看。"
他说完转身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回头。车发动了,尾灯亮起两道红色的光,慢慢驶离了学校门口的马路。
周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路口的拐角消失了。
风灌进校门,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出来看了他一眼,问:"同学还不走?"
"就走。"周暮说。
他转身往校园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已经走过很多遍、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路。
他走上综合楼四楼,推开画室的门。
天已经暗了,画室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层橘光。他走到桌子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胶,透明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素描纸,纸面上画了一只手——右手,中指微微翘着,指节上有一块老茧。那只手的手心里,托着一只正在折到一半的纸鹤。
画的角落有一行字:
"手给你了。纸鹤也给你。人先走了。回来再拿。"
周暮把那张画举起来,对着窗外的路灯照了一下。铅笔的线条在光里清清楚楚,每一道起笔和收笔都看得很清楚。
他低头笑了笑。笑的时候鼻梁发酸,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张画平放在桌面上,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
画一只手。握着一支铅笔。笔尖落在纸上,画到一半停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
但他觉得,手停在半空中的时候,也是在等一个东西。
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