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那天,周暮在走廊里遇见了陈昼。
那时候他刚分完班,抱着新课本从教学楼三楼下来。拐角处有人往上走,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周暮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颜料味。
他转过头。
陈昼也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对望,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金粉。
"你分到几班了?"陈昼问。
"三班。"
陈昼点了点头:"我在六班。"他看了一眼周暮怀里的课本,最高的那本《语文》在往下滑,周暮的胳膊肘夹得不太稳。
"放这里。"陈昼把自己的书包带子拉开一个口。周暮把课本塞进去,手指在书包里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方方的,像是一个画框的角。
他愣了一下,但没拿出来。陈昼拉上拉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中午来画室。"
"嗯。"
陈昼上楼去了。周暮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一点点灰蓝色的颜料粉末,大概是刚才碰到的。
他伸出拇指把那点颜料按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涂开,蓝灰色的一小片,像一小块天空被碾碎了印在皮肤上。
中午周暮去了画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昼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门口。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画框,周暮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幅极小的油画,巴掌大小,画的是旧书摊。深灰色的巷子,一排歪歪扭扭的书架,一个男孩蹲在书摊前面低头翻书,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周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画的?"他问。
陈昼没回头:"嗯。寒假画的。"
"什么时候的事?"
"春节那几天。你不在。"陈昼转过身来,"我初三路过那个书摊的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能把那个画面画下来。后来拖了四年,终于画了。"
周暮低头看着那幅小画。画里的那个男孩,蹲在地上,背微微躬着,低头翻一本缺角的书。画面很小,但陈昼画得极细——男孩后脑勺的发旋、书包带子边缘磨出的毛边、书摊老板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旧外套。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周暮问。
陈昼偏过头看着窗外。午后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泛白,下颌那道疤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因为路过的时候看了很久。"他说。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风扇在转,嗡嗡嗡的。
"陈昼。"周暮开口。
"嗯。"
"你之前说,那件事过了之后有话跟我说。"
陈昼转过身来。他靠在窗台上,两手撑在窗沿的边缘,手指微微蜷着。
"嗯。"他说,"我说过。"
"现在过了。"
陈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像阴天傍晚的海面,深的浅的明的暗的全搅在一起。
"周暮。"他叫了一声。
"我在。"
陈昼张了张嘴,然后停住了。他把撑在窗沿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慢慢展开又蜷起来,像在决定什么事情。
"下学期我可能要走了。"陈昼说。
周暮手里的速写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去哪里?"
"北京。"陈昼说,"我妈要转院。那边的专科医院更好。我爸——"他顿了一下,"我爸也调去了北京的分公司。他让我一起过去。"
周暮蹲下去把速写本捡起来。他的手指在捡的时候一直在抖,捡起来又滑下去,捡了两次才拿稳。
"什么时候走?"他问。
"国庆前后。"陈昼说,"还在办手续。"
周暮站起来。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速写本,封面上有一道折痕,是刚才摔出来的。
"那——"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清了清才说出来,"那画室怎么办?"
"钥匙给你。"陈昼说,"你留着。想画就来。我走之前会跟学校说好。"
周暮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像一台没油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在慢慢地、艰难地运转。
"你之前要说的那话——"周暮开口,声音很轻。
陈昼往前走了两步。他在周暮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剩一个巴掌的距离。周暮能看见他卫衣上的一根线头,和上次一样,在光里轻轻晃着。
"等我回来再说。"陈昼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陈昼的声音很低,"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更久。"
周暮抬起头看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斜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像在排队等待什么。
"那你——"周暮的喉咙发紧,"那你得回来。"
"嗯。"陈昼说。
"你得回来把话说完。"
"嗯。"
"我会等。"
陈昼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手,在周暮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和上次在走廊里那个动作一样,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别等太久。"陈昼说。
"我会等。"周暮又说了一遍。
陈昼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颜料盒。周暮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陈昼的肩膀微微塌着,和《走廊尽头》里那个背影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个背影他从十二岁看到十六岁,从纸上看到了现实里。
那个人一直在他前面走,一直在等他追上来。但现在那个人要走了,走到一个他追不到的地方去。
周暮把速写本收进书包里。他从口袋摸出一只纸鹤,白色的,素描纸,翅尖带一道铅笔痕。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压在那幅旧书摊小画的下面。
"这个给你留着。"他说。
陈昼收拾颜料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转过头来看,但周暮看见他的手腕在轻轻抖,像握笔握久了的人画画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时才会有的那种微颤。
"好。"陈昼说。
周暮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还没有结束,远处的教室里传来有人趴在桌上睡觉的呼吸声。
他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胸口的地方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下不去。他用力按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隔着校服布料摸到那两只纸鹤的棱角。
蓝色的,三岁的。白色的,寒假他教自己折的那只。
两只纸鹤贴在一起,像两个靠得很近但中间永远隔着一层纸的人。
他低下头,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楼梯在他脚下延伸。光从头顶的天窗洒下来,照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像一架正在慢慢展开的纸梯。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后四楼画室的窗户里,陈昼正站在窗台前面,把那幅旧书摊小画翻了个面。
背面的角落里,铅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挤在画框边缘:
"周暮。旧书摊。初三那年秋天。我路过的时候你低着头,没看见我。"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台上那只白色的纸鹤翅膀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犹豫要不要起飞的东西。
陈昼伸出手,把纸鹤的翅膀轻轻按下去。
然后他松手。
翅膀又翘起来了。
和每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