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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纸鹤的折法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周暮用了整整四十天帮陈昼整理证据。

他从陈昼的旧画夹里翻出了初三那年的速写本,一页一页拍照存档。有些页面已经发黄了,铅笔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用扫描仪放大之后,每一道笔触的走向都清晰可辨——起笔时的顿挫、转折时的微颤、排线的间距,全是陈昼的印记。

"你爸拿走的那几张临摹,你画的是什么?"周暮问。

陈昼坐在桌边翻一本旧画册。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第三十七页,那幅《暮色中的庭院》,构图我临过。第六十八页,一个女孩的背影,我改成了正面。还有——"

"等等。"周暮打开手机录音,"你慢点说。"

陈昼看了他一眼。画室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周暮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侧脸的线条在光里很清晰。

"你像在办案。"陈昼说。

"嗯。"周暮头也不抬,"办你的案。"

陈昼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说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些不那么容易开口的话。

七月中旬,周暮把整理好的资料打包发给了陈昼的母亲。

"你妈妈认识一些画廊的人,"周暮说,"让他们从专业角度对比笔触和习惯。你爸署的那个名字,对方已经很久没有新作品了。如果这四年里你持续在画,而对方没有,风格演进的时间线对不上——这是最强力的反证。"

陈昼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画室里的风扇在转,嗡鸣声闷闷的,搅动着午后的热气。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这些?"陈昼问。

"寒假那次你被堵在校门口之后。"周暮说,"那时候我就在想,这种谣言没有证据来源,一定有人把什么东西递出去了。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你说是你爸。我就一直在收集能证明你持续创作的材料。"

陈昼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台上的干花。玻璃瓶里的花枝已经枯透了,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碎屑,但他一直没有换。

"周暮。"他说。

"嗯。"

"你这四十天——"陈昼的声音有些涩,像很久没喝过水,"你每天下午都来画室。我以为你只是来画画。"

"我也是来画画。"周暮说,"顺便办你的案。"

他说完低头继续整理资料,耳朵有点烫。风扇的热风扑在脸上,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没红,但他感觉到陈昼的目光一直停在他侧脸上,像一枚被风吹偏了的图钉,扎在一个不会掉下来的位置。

八月初,陈昼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他母亲的律师朋友看了资料之后,认为证据足够向侵权的画廊发函交涉。函件寄出之后,网上关于陈昼抄袭的几条热帖先后被删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篇短声明,来自那家画廊:"经核查,此前出售的部分作品来源存疑,已启动内部调查。"

周暮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纸鹤摸出来一只,握在手心里。白色的,素描纸,翅尖有一道铅笔痕。

他把纸鹤举到眼前,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影照了一下。纸的纹理透光,折痕像叶脉一样清晰地铺展开来。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收到纸鹤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折纸鹤的人刚刚路过了一滩被雨冲淡的血,不知道那只纸鹤的翅膀被特意上翘是为了"不像死了一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把那只纸鹤收进了口袋里。

很多年后他终于知道所有的事情了。知道那只纸鹤的来历、知道折它的人后来一直在路过、知道那个人每次路过都会偏过头往传达室的方向看一眼。

他把纸鹤放在枕边,关灯睡觉。

黑暗里他闭着眼睛,耳朵里是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