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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纸鹤的折法

六月初,陈昼的母亲住进了医院。

周暮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病床上,靠着枕头,手里捏着一张折到一半的纸。她的手确实在抖——拇指按不住纸面,纸角翘起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陈昼站在床边,把那张纸接过来,三下两下折完了最后几步。一只白色的纸鹤,翅膀微微上扬,落在床头柜上。

"妈,我同学来看你。"陈昼说。

他母亲抬起头。她长得很秀气,眉眼和陈昼很像,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瞳孔里的光有些散,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你好。"她笑了笑,"你是小昼的同学?"

"嗯,"周暮走上去,把手里的一小束花放在床头柜上,"我叫周暮。"

她看着花,忽然眼神聚焦了一下:"黄的?我喜欢黄的。小昼,你看,有人记得我喜欢黄色。"

陈昼看了周暮一眼。那一眼里有周暮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黄色?"陈昼后来送周暮出医院的时候问。

"寒假你画的那幅画,"周暮说,"窗台那几枝干花,有一枝是黄的。你把它放在最中间,用光照着。我就猜你妈喜欢黄色。"

陈昼没说话。他走在周暮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六月的傍晚,医院门口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风一吹哗哗响。

"她以前画画的题材,"陈昼忽然说,"全是黄色的花。向日葵、雏菊、野菊。她说过,黄色是最存得住光的颜色。画出来之后,阴天也能看见太阳。"

周暮想起自己那幅干花油画。瓶子里那五枝花里,有一枝也是黄的。他画的时候没多想,只是觉得颜色好看。现在看来,大概是陈昼教他调色的时候,在调色盘上最常调的那块暖黄,悄悄地渗进了他的习惯里。

"你以后想画什么题材?"周暮问。

陈昼想了想:"还没定。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周暮知道他说的"眼前的事"是什么——照顾母亲、应付流言、准备高三联考。陈昼身上压着很多东西,但他从来不说重。他只是每天下午四点到画室,坐一两个小时,画几笔,然后去医院。周暮有时候会陪他去,有时候画室只有他一个人,他就坐在窗台上折纸鹤,等陈昼回来。

六月下旬,流言又起来了。

这次比上次更具体。有人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关于青年画家陈昼作品著作权问题的几点质疑》,逐条对比了陈昼的《傍晚》和某位已故画家的早期习作,指出构图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文章写得很有煽动力,结尾呼吁画展组委会撤回陈昼的参展资格。

周暮是在课间看到的。同桌转发给他的时候,评论已经有一千多条了。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廊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低声议论。他经过的时候听见"陈昼"两个字从某扇门后面飘出来,像一把散落的图钉。

他走到综合楼四楼。画室的门关着,他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

陈昼坐在窗台上。面前摊着那本画册,但是没在看。他盯着窗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身被他捏得弯了。

周暮走进去,把门带上。

"你看到了?"陈昼没回头。

"看到了。"周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篇长文里有一句话是对的。"陈昼说,"我确实模仿过那个人的构图。初三那年,我在画册上看到了他的作品,觉得好,就临摹了几张。后来那些临摹被——"

他顿了一下。周暮看见他捏着烟的手指在用力,烟身弯成了一个弧度,纸面裂开一道缝,烟丝漏出来。

"被谁?"周暮问。

陈昼沉默了几秒。

"我爸。"他说,"他拿了我临摹的几张画,署了别人的名,卖给了某个画廊。我过了很久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那些画已经在市面上流通了。别人看到了,以为是我抄了那个人的。"

周暮的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十二月食堂里那些议论,想起网上那些阴阳怪气的评论,想起陈昼被堵在校门口时垂在身侧慢慢蜷起来的手指。

"你为什么不解释?"周暮问。

"解释了也没人听。"陈昼把弯了的烟放在窗台上,"我爸说,那几张画是他的'投资'。他说我画画赚不了钱,他要靠这个还债。我能说什么?那些临摹是我画的没错,但他拿走了,署了别人的名,我就变成了抄袭的人。"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像在讲述一件发生过很久、已经不会疼了的事。但周暮看见他的脚踝又叠在了一起,右脚压在左脚上面,脚趾蜷着。

"我帮你。"周暮说。

陈昼转过头来看他。

"你把原始的画稿找出来,"周暮说,"作画时间的证据,还有你爸拿走那几张画的记录。如果找不到原始稿,你重新画一张,在细节上做标记。谁的笔触是别人的,谁的习惯是独有的,专业人士一看就能分辨。"

陈昼看着他。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台上那根弯了的烟轻轻滚了一下,停在窗框边缘。

"你为什么要帮我?"陈昼问。

"你说呢?"周暮看着他。

陈昼的睫毛垂下去。他又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周暮没见过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上终于破开了最后一块冰,底下是深色的、流动的、一直在等待的水。

"周暮。"他说。

"嗯。"

"等这件事过去——"

"等过了之后呢?"周暮问。

陈昼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窗台上那根烟吹走了,滚落到地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啪嗒。

"等过了之后,"陈昼终于说,"我有话跟你说。"

周暮的心跳了一下。

"好。"他说,"我等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画室里的光线暗下去了,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陈昼坐在窗台上的轮廓镀了一层橘金色的边。

"我寒假之前帮你把证据找齐。"周暮说,"你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

"继续画。"周暮说,"那些话怎么说你,你别停。你画你的。别的我来弄。"

陈昼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周暮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弧度,和平时那种耳朵红不一样。这个弧度出现在他的嘴角,出现在他整张脸上最不设防的位置。

那是周暮第一次看见陈昼真正地笑。

周暮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快到他不得不把右手按在左胸上压一压。

他用拇指按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只蓝色的纸鹤,三岁那年母亲折的。还有一只白色的,陈昼寒假折的。两只纸鹤贴在一起,隔着校服内袋的布料,像两颗靠得很近的心脏。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

步伐很快。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风向的纸飞机,正打算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