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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纸鹤的折法

高二下学期,周暮开始准备自己的第一幅完整油画。

他选了窗台上的干花作为主题。陈昼教了他一个寒假的基础,后面又陆陆续续教了调色、构图、笔触。他的技术依然不算好,但他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像在量距离。

陈昼偶尔会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他画。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你知道身后有人,知道他在看你的手、你的笔、你的画布,但他一句话不说,呼吸很轻。周暮有时候会分心,笔尖在画布上多停一下,颜料渗开一小块不该有的晕染。

"别管我。"陈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继续画。"

周暮就继续画。慢慢地他习惯了身后那道目光,习惯了他走近时带起的一阵很淡的颜料味和洗衣粉味。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集中注意力了,因为知道陈昼在旁边,画错了也没有关系。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周暮把那幅干花油画完成了。画布上五枝干枯的野花插在玻璃瓶里,瓶身反射着窗外的暮光,花枝的阴影在桌面上拉得很长。算不上好作品,笔触有些稚嫩,颜色过渡也不够自然。但周暮看着它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他把它靠在墙边晾干。陈昼从外面回来,看了一眼那幅画,点了点头。

"能看出在画什么。"他说。

"这算夸我吗?"周暮问。

"算。"陈昼走过去,在画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瓶底的阴影处理,"这里可以再补一层灰蓝,底色透出来了。"

他伸出食指在阴影处虚虚地比了一下。周暮注意到他指腹上沾着一小块干涸的绿色颜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你怎么天天身上都有颜料?"周暮问。

陈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画室待久了就这样。习惯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手指。擦到第二遍的时候,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淡绿色。

"我妈下个月要住院。"陈昼忽然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暮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毛病。"陈昼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精神上的。她一直有焦虑症,最近加重了。医生说可能需要住一阵院。"

周暮看着他的侧脸。陈昼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下巴的线条还是绷着,但他攥着纸巾的手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你爸呢?"周暮问。

陈昼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出差。他常年出差。"

周暮听懂了。陈昼的母亲生病住院,父亲不在。陈昼一个人扛着。

"你什么时候去医院看她就告诉我。"周暮说,"我有空就陪你去。"

陈昼转过头来看他。窗外暮色正浓,光线从暖黄变成暗橘,画室里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橙色。

"你不用——"

"我想去。"周暮打断他。

陈昼没再说话。他在窗台上坐下来,背靠着墙,把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着。周暮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肩膀几乎能感觉到陈昼肩侧的温度。1

段评

这氛围也太戳人了吧

"她以前也是画画的。"陈昼忽然说,声音很低,"我小时候她教我折纸鹤。就是那只蓝色的。她说画不出来的时候折东西,脑子就能转。"

周暮想起自己房间里那只蓝色纸鹤。原来陈昼的"画不出来就折纸鹤"是从他母亲那里学的。

"她后来不画了。"陈昼继续说,"我上初中那年,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坐在客厅里折纸鹤。折了满满一桌子。我爸嫌烦,把她折的那些都扔了。她没说什么,第二天又开始折。"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读一篇别人的故事。但周暮注意到他的脚踝交叠的姿势变了,右脚压在左脚上面,脚趾微微蜷着。

"你折纸鹤的习惯,"周暮说,"是从她那里来的。"

"嗯。"陈昼偏过头来看他,"那次下雨给你折的那只,是我妈教的最后一种折法。她说,这是'等人折法',翅膀要往上翘一点,不然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周暮的喉咙发紧。他想起那只素描纸折成的纸鹤,翅膀微微上扬,落在地上的时候像一只活着的鸟。原来那里面装着陈昼母亲说的话。

"她现在还在折吗?"周暮问。

"偶尔。"陈昼说,"但折得没有以前多了。手抖,折不太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节上有一块老茧,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周暮也低头看那双手。他想起那双手教自己握笔的触感,掌心贴着掌背,指腹蹭过指腹。那双手折过无数只纸鹤,画过无数幅画,在学校门口被人指着鼻子骂抄袭的时候,那双手也只是垂在身侧,慢慢蜷起来。

周暮伸出手,覆在陈昼的手背上。他的掌心盖着陈昼的指节,能感觉到那块老茧的硬度。

陈昼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周暮。"他说。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周暮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画点东西,可能做设计。你呢?"

"画画。"陈昼说,"一直画。"

"那你就画。"周暮说,"我帮你看着。不让别人拿走你的画。"

陈昼的手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周暮的掌心还贴在上面,两个掌心的温度慢慢融在一起,像两张纸折到同一个折痕里。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暗下去了。画室里彻底黑了下来,只有远处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极细的光线,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周暮。"陈昼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在黑暗里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我在。"周暮说。

他感觉到陈昼的手指慢慢收拢,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力度很轻,像握住一只刚折好的纸鹤,怕用力了就会把翅膀压扁。

周暮也收拢了手指。两个人在黑暗里握着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画室外的走廊里传来晚自习的铃声,高亢的电子音灌满了整栋楼。画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那道光还在,照在交叠的两只手上,像一条细长的、发光的折痕。

折痕的两端,是两个正在慢慢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