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傍晚》和《走廊尽头》在省城的青年画展上展出。周暮请了半天假坐火车去看。
展馆在市中心一栋旧红砖楼里,周暮找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入口。他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走廊尽头》。
那幅画挂在展厅最里面的独立展区,灯光专门调整过,从左上角斜打下来,和画里的光来源一致。走廊很深,尽头的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金粉色的光,在展厅的暗调里亮得像真实的夕阳。
周暮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周围有人经过,有人在讨论这幅画的笔触技法,有人猜测画里那个背影是谁。周暮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是盯着那个穿黑色外套的背影,肩膀微微缩着,手插在口袋里。
那是他自己。陈昼画的。陈昼记得他缩肩膀的样子。
他往右边走了两步,《傍晚》挂在旁边。画里的男孩蹲在雨檐下,脚边一只素描纸折成的纸鹤。光从画布的左上方落下来——和《走廊尽头》一样的光位。两幅画的光源是同一颗太阳,同一片傍晚的天空。
周暮的胸口发紧。他往展区边缘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着两幅画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尺的白色展墙。但在他眼里,两幅画里的人正在互相凝望——画里的那个背影,正在走向画里那个蹲着的小孩。
"你是周暮?"
周暮转过头。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组委会的工作牌。
"我是。"周暮说。
"陈昼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说你可能会来。如果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周暮接过来。信封很薄,封口用透明胶贴了两次,撕开的时候有点费力。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陈昼的画室。角度是从门口往里拍的,窗台上那排干花、靠墙的颜料架、桌上的纸鹤盒子——还有画架上的新画。
画架上夹着的是一幅还没完成的素描,画的是一个男孩站在展厅里看画。背影,穿校服,肩膀微微缩着,和《走廊尽头》里同一个姿势。但那幅画的角落里多了一行铅笔小字,周暮凑近才看清。
"你来了。"
周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陈昼的笔迹,有点潦草,像赶时间写的:
"画室钥匙在信封夹层。下周三我下午四点在。"
周暮摸了一下信封。夹层里果然有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用透明胶粘在内壁上。
他把钥匙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是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把黑伞,伞柄的温度也是从凉到暖,从陌生到熟悉。
那天他看完了整个画展,又在《走廊尽头》前面站了很久。闭馆的时候工作人员来清场,他才慢慢往外走。
走出红砖楼的时候,外面的天暗下来了。暮色是紫蓝色的,和画里那种金粉色不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钥匙,黄铜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钥匙穿进自己的钥匙圈里,和宿舍钥匙挂在一起。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的,像什么东西终于落进了合适的位置。
周三下午,周暮翘了一节自习课,去了美术社。
推开门的时候陈昼不在画室里。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白色的纸鹤,用素描纸折的,翅尖微微上扬。纸鹤的翅膀上压着一块小石头,防止被风吹跑。石头是灰色的,圆润的,上面画了一朵很小的花,用蓝色墨水画的,花瓣歪歪扭扭的。
周暮拿起那只纸鹤,发现翅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今天的纸鹤。你来了就拿走。没来就留着。"
他低头笑了笑,把纸鹤收进口袋里。然后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速写本,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窗台上的干花和石头,石头上的蓝色小花他特意画大了,花瓣画成了一圈圈螺旋的形状。
画完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画得不好,又翻了一页重新画。第二遍好了一些,明暗关系对了,花瓣的弧度也比第一遍自然。他想了想,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石头上的花是你画的吗?"
他把便签撕下来,贴在窗台上那块石头下面。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暖黄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灰紫。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第三块地砖的时候会稍微顿一下,那是陈昼走路的习惯。
门推开了。陈昼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便签,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他把豆浆放在桌上,拿起那张便签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是我画的。"他说,"去年暑假画的。画完忘了收,一直在窗台上放着。"
周暮接过豆浆。这次是常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你去画展了。"陈昼说。陈述句。
"去了。"周暮说,"看到《走廊尽头》了。还看到你给的照片了。"
陈昼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低头喝着豆浆,吸管咬扁了,塑料吸管发出呲呲的声响。
"那个背影,"周暮说,"你现在还能画出来吗?"
陈昼想了想:"能。"
"再画一次。"
陈昼偏过头来看他。画室里光线已经很暗了,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橘黄色光带。
"你要当模特?"陈昼问。
"嗯。"周暮把速写本翻到空白页,递过去,"画我现在的背影。"
陈昼接过速写本和笔。他看了一眼周暮,然后低头开始画。画室很安静,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一只纸鹤在极慢地扇动翅膀。
周暮背对着他坐着,肩膀微微缩起来。和十二岁那年蹲在传达室屋檐下的姿势一样。和《走廊尽头》里那个背影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知道身后的人在看他,在画他。
那些年他蹲在校门口折纸鹤的时候,背后每一双路过的眼睛他都不认识。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年里,有一双眼睛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那个人画了他四年。从一个蹲在屋檐下的小孩,到一个站在展厅里的少年。从纸鹤到素描到油画,陈昼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我看见你了。
"画好了。"陈昼说。
周暮转过身来接。速写本上的背影比《走廊尽头》里那个更清晰了。轮廓线肯定了,肩膀的弧度柔和了,连后脑勺头发的走向都画得很仔细。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周暮凑过去看。
"下一个四年,还在。"
周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陈昼。陈昼靠在椅背上,耳朵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像刚刚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好。"周暮说。
窗外的路灯在两个人之间投下的那道光带,正好落在速写本上。"下一个四年,还在"那几个字被照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看得见,包括最后一个字那拉长的尾巴。
周暮觉得,这一次这个尾巴,不是在犹豫。是在等待。
和陈昼过去四年的每一次路过、每一次回头、每一次停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同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