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三,周暮推开美术社的门,发现里面的布置变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被移到了墙角,原来的位置换了一张新的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幅画,蒙着白布,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座小小的、未完成的纪念碑。
周暮站在门口,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小臂弯里。他盯着那块白布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过去。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白布边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布料粗粝的触感压在指腹上,像拆开一件包了很久的礼物。
他掀开了。
画布上是一个男孩的侧影。坐在窗边,低着头,双手在折什么东西。光从左上方打下来,照亮了他垂下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的手指很细,折痕在指尖下压出一道一道的白色纹路。手心里有一只金色的纸鹤,翅膀刚刚成型,微微向上翘着,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周暮看了很久。
画里的那个人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陈昼画得比真实的他好看——眉眼的弧度柔和了一些,下颌的线条干净了,连折纸时手指的姿势都修得比实际更松弛、更自如。
但有一处是真实的。画里那双手的手指,中指微微翘着,像握笔握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那是陈昼的手,长在了周暮的画上。
周暮的拇指不自觉地按在画布边缘。油画颜料已经干透了,表面摸上去有一层微微凸起的肌理,像皮肤上的纹理。
"画完了。"
他猛地转过头。
陈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绳一边长一边短,领口有些歪。他走过来,把一杯豆浆放在桌沿上,看了一眼自己的画。
"还行吗?"他问。
周暮把白布重新盖上。他的手指在布面上压了一下,布料陷下去又弹回来,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呼吸。
"很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比我本人好看。"
陈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我画的是我看到的。"
周暮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豆香味很浓,甜度刚好。他捧着杯子,掌心贴着杯壁,感受那股暖意从手心往上游走。
"以后周三周五你还来吗?"陈昼问。
"来。"周暮放下杯子,"为什么不来?"
陈昼没回答。他走到画架旁边,把那幅画取下来,翻到背面,在画框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标签上用铅笔写着:纸鹤·昼。
周暮注意到那个"昼"字的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像一个犹豫了一下才收住的尾巴。
"这幅画你留着。"陈昼把画框递过来,"我画完之后觉得,应该给你。"
周暮接过来。画框有点沉,木头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陈昼自己装了框。他把画框抱在胸前,画布朝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木框的棱角隔着校服抵在肋骨上,凉凉的,硬硬的。
"谢谢。"他说。
陈昼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走到窗台边坐下,掏出那本常看的画册翻起来。周暮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把画框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画框的边缘慢慢滑过去。
"那个画展,"周暮开口,"后来定了吗?"
"定了。"陈昼头也不抬,"《走廊尽头》和《傍晚》送去巡展了,四月份开始,大概走六个城市。"
"你会去吗?"
"不去。"陈昼翻了一页,"签了委托协议,组委会全权处理。"
周暮想说"为什么不去",但他知道答案。那些闲话还在。寒假期间有人在网上发了帖子,说"某新锐画家的作品风格疑似抄袭已故前辈",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评论区已经有人猜到了陈昼头上。帖子后来被删了,但截图还在流传。
陈昼知道这些。他只是不说。
"周暮。"陈昼忽然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画了,"陈昼翻着画册,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会怎么想?"
周暮的手指停住了。他抱着画框,指腹按在木框的棱角上,压出一道白印。
"你不会不画的。"周暮说。
陈昼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你画了那么多年,"周暮说,"从初中就开始画。我看了你的画四年了,从《傍晚》到《走廊尽头》到刚才那幅。你的画里有东西是别人没有的。你不画了,那些东西就没了。"
陈昼慢慢合上画册。他没有转过头,背对着周暮,肩膀微微收着。
"你还记得你初一那年买的那本《折纸大全》吗?"陈昼问。
周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旧书摊的时候看见你在翻那本书。"陈昼说,"你翻了很久,最后买了。封面缺了一个角,老板给你便宜了两块钱。你走的时候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一路走一路低头看,差点撞到电线杆。"
周暮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买书的时候旁边有人。那个旧书摊在校门口西边的巷子里,他放学绕路去淘书,陈昼怎么会路过那里?
"你那时候还在附近?"周暮问。
"有时候会。"陈昼的声音很低,"那条巷子后面有一家文具店,我去买颜料。有时候绕一下路,会路过那个书摊。"
周暮攥紧了画框的边缘。他想起来初三那一年,他常常在那个旧书摊前蹲很久。每次蹲着翻书的时候,余光里好像总有一个穿校服的人影从巷口走过去,但他从未抬头看。
"你为什么不叫我?"周暮问。
陈昼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叫你干什么。你也不认识我。"
"我认识的。"周暮说,"你送过一只纸鹤给我。"
"你那时候才十二岁。"陈昼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十二岁的小孩,三天就把人忘了。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了。"
"我记得。"周暮说,"纸鹤的折法有十二种。素描纸折的最好。翅尖要往外带一下,不然飞不起来。你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陈昼靠在窗台上,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冬天的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
"周暮。"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在折纸鹤的时候,"陈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心里在想什么?"
周暮抱着画框站起来。他走到陈昼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看见陈昼卫衣帽绳上有一根线头,白色的,在光里轻轻晃。
"我在想,"周暮说,"我等的那个东西,它还在不在。"
陈昼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我折完了,把纸鹤放在地上。"周暮继续说,"我想,等的人走了,纸鹤还在,那就够了。后来我发现,我把纸鹤放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那个人回头看一眼,就能看见。"
陈昼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看见过。"陈昼说。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台上的干花轻轻晃了晃。画室里的空气像一张被仔细折叠过的纸,折痕很深,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没有说出口的话。
周暮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个画室都在共振。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昼先开口了。
"你过来。"
周暮往前走了一步。陈昼伸出手,把他卫衣帽子上那根歪了的帽绳拉了一下,拉齐了。他的手指在绳子末端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
"去上课吧。"陈昼说,"要打铃了。"
周暮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胸口被那幅画框硌得有点疼,但他不想把它放下来。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昼一眼。
陈昼还靠在窗台上,低着头看那本画册。但他的手指停在画册同一页很久,一直没有翻。
周暮推开门走了。
走廊外面,午后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暖洋洋的。他抱着画框一步步往前走,木框的棱角硌在肋骨上,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陈昼记得他买书的样子,陈昼知道他的纸鹤有十二种折法,陈昼一直路过他蹲着的那个位置。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走廊拐角有一扇窗,他面朝窗户站着,把画框举起来贴了一下额头。木头的温度是凉的,但他觉得烫。
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画框拐过走廊。铃声正好响了,预备铃,高亢的电子音从头顶的喇叭里灌下来,把整个校园灌满了。
周暮在铃声里大步往前走。怀里那幅画的背面,"纸鹤·昼"四个字贴在他的校服上,像一个正在靠近的、终于不再隐藏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