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那几天周暮没有去画室。他爸带着后妈和后妈的女儿回老家了,周暮一个人待在家里。年夜饭是自己煮的速冻饺子,煮破了两个,馅料漏进汤里,把整锅水都染浑了。
他坐在餐桌前面,对着那碗饺子汤发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玻璃上滑过去,像一道道流星落在对面楼的墙上。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陈昼的号码是寒假第一天存的。他存的时候备注打了"陈昼",后来又改成了"陈昼(画室)",又改成了"陈昼(教画画)",最后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留了"昼"一个字。
那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一个很小的、只属于他的秘密。
他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又删掉。打了"过年好。"又删掉。打了"你吃饭了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折纸鹤。窗外的烟花还在响,蓝的绿的紫的光从帘子上滑过,像画室里调色盘上被打翻了的颜料。
他折了一只金色的纸鹤。用的是一张巧克力包装纸,亮闪闪的,折出来的翅膀反着光,像真的镀了一层金。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一排旧的摆在一起。
年初三,周暮去了画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昼已经在了。他坐在窗台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手里握着笔在画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周暮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新年好。"周暮说。
陈昼的嘴角动了一下:"新年好。"
他合上速写本,从窗台上跳下来。周暮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新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手腕怎么了?"周暮问。
陈昼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帮我妈搬东西蹭的。"
周暮没追问,但他看见陈昼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偏了一下,落在墙角。那个角落有一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颜料盒,上面落了薄薄的灰。
"今天画什么?"周暮走过去,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陈昼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块新画板,上面已经裱好了纸。他看了一眼周暮,指了指靠窗的那把椅子:"你坐那儿。折纸鹤。"
周暮愣了一下:"现在?"
"嗯。"陈昼把调色盘摆出来,颜料管一支一支拧开,"寒假快结束了。"
周暮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窗外是阴天,光很均匀,柔柔地从左边打过来。他掏出随身带的一张纸——昨天折金色纸鹤剩下的一小块包装纸——开始折。
他不知道应该折得快点还是慢点。手放在纸上,指腹沿着折痕走的时候有点抖。他能感觉到陈昼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像一层很轻的光,不灼人,但一直存在。
画室里只有折纸的声音和画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周暮低着头折,不敢看陈昼。但他能想象陈昼现在的样子——右臂悬着,笔尖在空中停一下,然后落下去。他的嘴唇一定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看不清楚的褶皱。他画到满意的地方的时候呼吸会变轻,像一个正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的人。
"手别停。"陈昼忽然说,"刚才那个角度好,再折一遍。"
周暮把手里的纸展开,重新折。包装纸比素描纸滑,折痕不太容易压死,他使了些劲。陈昼的画架那边传来笔触加快的声音,刷刷刷的,像落雨。
这样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周暮折了六只纸鹤——六只都是金色的,大小不一,折法各有不同。最后一只是他试着用陈昼教的那种"傍晚纸鹤"折法折的,翅膀微微上扬,落地的时候纸面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好了。"陈昼说。
周暮抬起头。陈昼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画架。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下巴微微抬着——那是他画完一张满意的作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我能看吗?"周暮问。
陈昼想了一下:"干了再看。明天。"
周暮站起来走过去。画架上罩了一块白布,遮住了刚刚完成的画。他站在画架前面,白布下面透出来的颜料味很新鲜,混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
"画得很好。"周暮说。他还没看到画,但他说得很笃定。
陈昼看了他一眼:"你看到了?"
"没看到。"周暮转过头,"但你画的东西,没有不好的。"
陈昼的耳朵又红了。他偏过头去收拾画笔,把沾了颜料的笔一支一支放进水桶里。水桶里的水被颜料染成了浅灰色,他把手伸进去搅了一下,灰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明天来看。"陈昼说,背对着他,"明天下午。我在这等你。"
周暮点了点头。他走出画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昼还站在水桶前面,背对着门。他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像一个终于做完了某件准备了很久的事情的人,整个人都松了。
周暮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化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把积水的洼面照成一块一块橘黄色的镜子。他踩过一块水洼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了一下,嘴角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的纸鹤硌着他的后脑勺,但他不觉得硬了。那些棱角排成一个一个的支点,托着他的头,像一个不大不小刚刚好的容器。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街灯照进来的光斑,晃晃悠悠的,像一片在风里摇晃的白色翅膀。
他想,明天去看画。看完了画,寒假就结束了。
寒假结束了,陈昼还会在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台上那一排纸鹤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大大小小的,像一群停在树枝上过夜的鸟。
他数着那些影子,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不知道多少只的时候,他睡着了。梦里有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雪地里,伞沿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他认出那双手了。
中指微微翘着,指节上有老茧。
他在梦里走上去,把那把伞往上推了一点。
伞沿抬起来,露出一张脸。年轻的,眉眼干净的,下颌有一道淡淡的疤。
陈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梦里的雪下得很大,周暮没听清。
但他觉得那句话不重要了。
因为陈昼站在那里。伞撑着他,雪围着他,他在等周暮走过去。
周暮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