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美术社来了第三个人。
那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周暮正在画一个球体的明暗关系,陈昼在旁边看一本画册。女生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画室,目光在周暮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陈昼。
"陈昼,展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她开门见山。
陈昼把画册合上:"我寒假不接展。"
"你不是寒假不接,你是从来不接。"女生拉了把椅子坐下,"那幅《傍晚》复赛拿了第一你知道吧?好多人通过组委会找我打听你,全让你给拒了。你到底是来画画的还是来修仙的?"
周暮握着铅笔的手停了停。他意识到这个女生大概是认识陈昼很久的人,说话的语气很熟,带着一种可以随意抱怨的亲近。
陈昼没有接她的话。他把画册放到一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纸鹤盒子——周暮刚来的时候把盒子放在桌上了,还没来得及收。
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哟,还在折这个?你初中折到现在了。"
周暮的手指在铅笔杆上攥了一下。初中。所以陈昼从初中的时候就在折纸鹤了。那天下雨递给他那一只,不是临时起意,是做了很久的事情。
陈昼把盒子关上推到角落:"你今天来有事?"
"有。"女生的表情认真了一些,"寒假之后有个青年画展,全国巡展那种。组委会点名要你的《走廊尽头》和《傍晚》两幅。条件你开,但画得去。"
陈昼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雪又下大了,光线暗下来,画室里像蒙了一层灰色的薄纱。
"画可以借展。"陈昼说,"但我不露面。"
"为什么?"女生皱眉,"你自己的画,你不去讲两句?"
"不想去。"
周暮在旁边听着。他想起十二月食堂里的那些闲话,想起那些人围着陈昼指指点点的样子。那些话现在还没散干净,偶尔还会有人在背后议论"美术社那个陈昼画是不错但人品不行"之类的话。
陈昼大概不想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看。他习惯了躲在画布后面,习惯了用画笔说话而不是用嘴巴。
"行吧。"女生站起来,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是……算了。画我年后叫人来取。保管费你自己看着给。"
她走了之后,画室里安静了很久。周暮低头把那个球体的阴影涂完,最后一层排线压上去的时候,陈昼突然开口了。
"你怎么看?"
周暮抬起头:"什么怎么看?"
"展子的事。"
周暮想了一下:"你的画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陈昼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对望,空气中铅笔灰的粉末在光柱里缓缓浮游。
"那幅《走廊尽头》,"周暮说,"画的是我对吧。你画了半年了,别人都没看出来。但我看出来了。"
陈昼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垂下去,看着桌面上的纸鹤盒子。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白色纸鹤,像一排安静的士兵。
"那个走廊,"陈昼说,"我初二那年送完信,从殡仪馆出来,站在那条走廊上待了很久。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没有路过那条路,没有看见地上的血,我就不会知道有人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我也不会——"他停住了。
"不会什么?"周暮问。
陈昼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潭冬天结冰前最后一眼能看见水底的湖。
"不会在后来每次路过校门口的时候,都往传达室那边看一眼。"他说。
周暮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那个瞬间他想起来很多画面——小学最后半年的每一天,他蹲在传达室屋檐下折纸鹤的时候,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是不是一直有一个人在路过的时候偏过头来,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你后来还路过过?"周暮的声音有点哑。
"嗯。"陈昼说,"从初一到初三。我初中在那个学校旁边,每天放学都要经过那条路。"他顿了顿,"你蹲在那儿的那个位置,三年都没换。我第一年注意到你不在蹲了,第二年看见你升初中走了。第三年那条路修了,传达室拆了,改成了一排花坛。"
周暮攥紧了铅笔。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为什么不叫我?你为什么不走过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都在?但这些话在喉咙里堵成一团,像折纸的时候折错了方向,怎么都展不平。
陈昼好像看出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暮。
"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说,"我路过一次,就看见你在折一只纸鹤。下次路过,你还在折。再下次,还在折。你每天都在那里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我路过的时候在想,我要走过去告诉你别等了,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自己也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周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你有的。"周暮说。
陈昼猛地转过来。
周暮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握着那支铅笔,指节发白。他的眼睛很亮,像雪地里反射的一小片天光。
"你有的。"他又说了一遍,"你十二岁那年跟我说过的话,我记到了现在。你说'等你走了,它还在那儿,就算你等过了'。我后来每次折纸鹤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你说的话从来都有用。"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陈昼靠着窗台,周暮站在桌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但没有人在动。像两幅画挂在同一个展区,之间隔了一尺的墙,但画里的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寒假结束之前。"陈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给你画一幅画。你来当模特。"
周暮愣了一下:"画什么?"
陈昼偏过头去看窗外。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暮色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
"画你折纸鹤。"陈昼说。
周暮的喉咙发紧。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尽全力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外套都没脱就坐在床边。他从内袋里掏出两只纸鹤——蓝色的那只已经旧得不像话了,翅膀边缘都磨毛了;白色的那只还是新的,翅尖上有一道铅笔痕,是他偷来的陈昼的笔迹。
他把两只纸鹤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蓝色的那只翅膀微微下垂,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鸟终于累了。白色的那只翅膀翘着,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鸟。
一只落地,一只起飞。
周暮把两只纸鹤都收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放了十二只陈昼给的纸鹤,再加上之前他自己的,枕头底下一大摞。他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鹤的棱角硌在头骨下面,有点硬,有点凉。
但他没有拿出来。
那些棱角抵着他的后脑勺,像有人在夜里轻轻敲他的门。一下,两下,三下。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枕头上,照出那一小片微微隆起的弧度。
那是所有等待堆叠在一起的样子。不高,但足够托住一个正在往下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