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暮考入陈昼那所高中的时候,已经能画出完整的素描头像了。他的技术依然不算好,线条有点生,明暗交界线打得不够自信,但他的画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他画的人,不管是谁,眼睛里总有一点飘忽的光,像刚下过雨的傍晚,路灯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开学第一天,他在公示栏旁边站了很久。公告栏上贴着学生会的名单和社团招新海报,美术社在综合楼四楼,周三和周五下午四点后活动。社团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陈昼。
周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他的书包里有一本新的素描本,封面上用铅笔写了日期,铅笔痕很浅。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九月一日,晴。
他想写点什么别的,比如"又见面了"或者"你还在吗",但最后什么都没写。他把素描本塞进课桌最里面,和那只蓝色的纸鹤隔着两层书。
高一在二楼。周暮的教室走廊尽头有一扇朝西的窗,窗框的漆剥落了一块,露出下面灰色的铁。每天傍晚自习课前,他会站在那里看一会儿。对面就是综合楼四楼,美术社的窗户开了一扇,有时候能看到人影在窗边走来走去。他从来没看清过那是谁,但他知道那是谁。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周暮第一次去美术社。
推开四楼那扇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三个人。两个女生在靠窗的位置画水彩,嘀嘀咕咕地聊着天。一个男生坐在教室最里面,背对着门,面前竖着一个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张半成品的油画。那个男生的肩膀微微侧着,右手举着画笔,小指翘出来一点,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半天没落下去。
周暮站在门口。他认出了那个背影。那种整个人微微往右偏的坐姿,他自己也这样——初中时候练过一段时间素描,老师说他坐姿不对,左右肩膀不一样高,他改了很久还是改不过来。
陈昼回过头来。
隔了半年多,周暮看见他的脸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清楚了,那道疤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颜料痕,干了的,像浅绿色的伤疤。
"你来了。"陈昼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周暮点了点头。他嗓子紧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出不来。他走过去,在陈昼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素描本,翻到第一页。上面什么都没画,只有那个日期。
"你素描本新的。"陈昼看了一眼。
"嗯。"
"画一个给我看看。"
周暮握着铅笔的手停了一下。他画过很多张画,但没在陈昼面前画过。他不知道手该怎么放,笔该往哪里走。他犹豫了几秒钟,抬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歪了。他又画了一条,还是歪的。
陈昼没说话。他把自己的画笔搁在颜料盘上,转过身来,从周暮手里抽走了那支铅笔。周暮的指腹上还留着铅笔杆的温度,被抽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
陈昼握着那支笔,在周暮的素描本上画了一个圆。很圆,起点和终点几乎重合,没有断点。然后他在圆里面画了一道弧线,又一道,第三道——他画了一只纸鹤的轮廓。线条干净、笃定,像是早就画过几千遍。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陈昼把笔还给周暮,"中指太靠下了,大指压得太死。"
周暮接过来,重新握了一下。
陈昼看着他,没评价好不好,只是说:"你自己感觉。怎么舒服怎么来。"
周暮重新低头,画了一个圆。比刚才好一些,但还是不够圆。陈昼从旁边递过来一张新纸,什么都没说。
那天傍晚,周暮画了十七个圆。没有一个完全圆的。但他觉得这十七个圆比过去画过的所有画都好看。因为画到第十三个的时候,陈昼从自己的画架后面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顺眼多了。"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周暮低着头画第十八个圆,笔尖一直在抖。
从那以后,他每周三和周五都会去美术社。有时候画素描,有时候看陈昼画油画。陈昼画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右手臂悬着,从肩膀到手腕像绷紧的弓弦。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周暮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去看他。
陈昼的油画都是暗色调的。深蓝、墨绿、灰紫,偶尔有一小块亮色,像深夜里一扇还没关灯的窗。周暮第一次看到他的完整作品是在十月中旬,一幅画了整整一个月的画。画的是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走廊很深,远处的门透进来一点光,光打在背影的轮廓上,像一层薄薄的、快要消失的金粉。
周暮看了很久。他认出那个走廊了——是他初中母校的那条走廊。就是陈昼第一次来给他送信的那条。他认出那个背影了——穿黑色外套、肩膀微微缩着、手插在口袋里。
那是他自己。
他转过头看陈昼。陈昼在整理颜料,没有看他。但周暮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陈昼从不脸红,但他的耳朵会出卖他,像一只被人发现做错事却不肯承认的猫。
周暮什么都没问。他重新转回头去看那幅画,把那层金粉一样的颜色记在心里。那天晚上回家,他打开自己的素描本,画了同样的走廊。他画的不如陈昼好,明暗过渡生硬,透视也有一点问题。但他在走廊尽头的门里面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小到几乎看不见。
一只纸鹤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