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暮上初二那年,在旧书摊上买了一本《折纸大全》。
书页发黄了,封面缺了一个角,但里面的图例还清晰。他从第一页开始学,学会了纸鹤的一百种折法。大的、小的、翅膀立起来的、尾巴翘着的。
但他最喜欢的,始终是陈昼第一次折给他的那种。素描纸,折痕深,翅膀微微上扬,像一只刚刚落地的鸟。
他把那种折法叫做"傍晚纸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记得那个傍晚。雨、梧桐树、蓝白校服、黑色铅笔。他记得陈昼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的角度,记得他蹲下来把纸鹤放在地上的动作,右手食指在纸鹤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让它站稳。
那时候他不觉得这些是特别的事。只是记住了而已。
后来周暮越长越高,眉眼渐渐长开,变成一张寡淡周正的脸。不太说话,习惯低头,习惯走靠墙的那一侧。
他爸再婚了。后妈带来一个女儿,比他小两岁,每天叽叽喳喳的,周暮觉得吵,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折纸。
纸鹤越折越多,窗台放满了,就摆上书架,书架放满了,就收进纸箱。
后妈说:"这孩子怪可怜的,天天折那玩意儿。"
他爸没说什么。他爸很少跟周暮说话。那场车祸之后,他爸好像把一部分自己也弄丢了,剩下来的那部分全给了工作。
周暮也不在意。他有他的纸鹤。
到初三那年,学校搞了一个艺术展,周暮交了一件作品——用一百只白色纸鹤拼成的一棵树。树冠蓬着,像夏天浓密的叶子,风一吹,纸鹤的翅膀轻轻摆动。
展览第一天,他站在走廊拐角看自己的作品。很多人围着拍照,有人问这个是谁做的。
周暮没过去。
他正打算转身走,听见背后有人说:"纸鹤的折法有十几种,用素描纸折的这种最好看。"
周暮猛地回过头。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那棵纸鹤树。男生比他高一些,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有一道淡淡的疤,像是很多年前磕的。
"素描纸厚,折出来翅膀有型。"男生接着说,语气淡淡的,像自言自语。
周暮觉得嗓子眼发紧。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像秋天的风。
"陈昼。"他说。1
纸鹤重逢的情节好戳人呀
男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时候,周暮看见他的眼神顿了一下,然后是辨认、回忆、确认的过程,大概两秒钟。
"周暮?"陈昼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算没表情。"你长这么高了。"
周暮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他想说的话很多,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你还折吗?"
陈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一块老茧,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
"不怎么折了。"陈昼说,"改画画了。"
他说完,看了周暮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棵纸鹤树。
"折得很好。"他说。
周暮觉得这三个字比所有夸赞都好听。
那天之后,周暮开始认真学画画。他去报了课外班,买了一套水彩,每天晚上在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树练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画。可能是因为陈昼说"改画画了"。也可能只是觉得,纸鹤和素描一样,都是用手把心里想的东西做出来,放在外面给人看。
他画得很慢,技术也不好。但他一直在画。
窗台上那只蓝色的纸鹤,被他用一个小玻璃罩罩起来,放在画架旁边。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又或者,那个人其实来过了。在某个傍晚,某个走廊,某个拐角。
他来过,然后走了。但是周暮还在这里。
窗台上的纸鹤越来越多。玻璃罩里的蓝色那只,翅膀始终保持着微微上扬的角度,像一只正要飞走的鸟。
周暮有时候看着它,会想起陈昼说的那句话。
"等你走了,它还在那儿,就算你等过了。"
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画。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被水稀释了的蓝墨水,渐渐涂满了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