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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纸鹤的折法

十月底,学校要办秋季艺术展,美术社被分配了一个展区。陈昼作为社长,需要交两幅作品。他选了那幅走廊背影,又新画了一幅。第二幅是一个男孩蹲在地上的侧影,背景是下雨的街道,男孩脚边有一个白色的小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

周暮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那个场景。十二岁那年的秋天,雨,梧桐叶,蹲在传达室屋檐下的自己,脚边那只素描纸折成的纸鹤。陈昼画的是俯视角,像一个人撑着伞从旁边走过时低头看了一眼。

"这幅叫什么?"周暮问。

陈昼正在用刮刀清理调色盘,头也没抬:"还没想好。"

"叫'傍晚'吧。"周暮说。

陈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刮刀放下,转过头来看了周暮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周暮读懂了里面的东西——他们同时想起了那个傍晚。同一场雨,同一段路,同一只纸鹤。

"叫'傍晚'也行。"陈昼说。他把调色盘收起来,从架子上取下那幅画,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周暮没看清他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陈昼的手指在纸背上停了几秒钟,像舍不得放下来。

艺术展当天,周暮逃了半节课去看。展厅在三楼礼堂,美术社的展区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两幅画并排挂着,左边的走廊背影和右边的雨中侧影。两幅画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像两个人并肩站在雨幕前面。

周暮站在画前,很多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夸技法好,有人议论色调,有人说那个男孩蹲在地上的样子画得很传神。周暮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在想,陈昼画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画走廊背影的时候,他是不是也站在同样的位置看过?画雨中侧影的时候,他是不是还记着那只纸鹤的折痕深浅?

他绕着展区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发现两幅画之间多了一个东西——一小块白色的纸卡,上面用铅笔写着画的标题。左边那幅下面写着"走廊尽头",右边那幅下面写着"傍晚"。

周暮盯着"傍晚"两个字看了很久。铅笔字,笔迹有点匆忙,"傍"字的单人旁写得窄了,右边那个"旁"的最后一横微微上翘,像一只正在抬头的鸟。

那天下午放学,周暮没有回家。他在美术社的窗台上坐着,看着对面的教学楼,一盏灯一盏灯地亮起来。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的,像心跳。

陈昼推门进来的时候,周暮已经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远处的街道上亮起路灯,一圈一圈橘黄色的光晕。

"你没走?"陈昼站在门口。

"等你。"周暮说。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的是"想再待一会儿",但嘴巴自己做了选择。

陈昼在门框边停了两秒钟,然后走进来。他在周暮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教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艺术展办完了。"陈昼说。

"嗯。"

"下周开始期中考试。"

"嗯。"

"你画的那个圆现在能画圆了吗?"

周暮顿了顿:"还差一点。"

陈昼侧过头来看他。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的瞳仁里有一点橘黄色的反光,像远处路灯的水面倒影。

"过来。"陈昼说。

周暮站起来,走过去。陈昼也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陈昼伸手握住周暮拿笔的右手——手指贴着手指,虎口卡着虎口,掌心贴着掌背——带着他重新调整握笔的姿势。陈昼的手掌很热,指腹上有颜料干涸后留下的硬茧,蹭过周暮的指节,像砂纸轻轻摩挲。

"这样。"陈昼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压得很低,"中指顶住笔杆的侧面,大指压在拇指球上,不要压死。放松,你绷得太紧了。"

周暮全身都是紧的。他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怀疑陈昼也能听见。陈昼的手带着他的笔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形的轨迹在空中看不见,但周暮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带动着走了一整圈,平稳、流畅,没有一秒的迟疑。

"记住了?"陈昼松开手。

周暮点了点头。他的右手还举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掌心里的温度还在,陈昼的体温从指腹渗透进来,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擦不掉。

陈昼退后一步,转过身去开灯。灯光亮起来的瞬间,周暮看见他的耳朵又是红的。

周暮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把笔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把那一点温度攥在掌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周暮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对着天花板张开手指,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掌心的纹路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温度散尽了。但他记得那双手的形状,记得拇指压下来的力度,记得虎口卡住虎口时微微发麻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人在跑操,脚步声整齐地踩过操场跑道。他的心跳混在里面,完全听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