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刘耀文被闹钟吵醒之前就已经睁眼了。
他在床上躺了大约三十秒,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丁程鑫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节奏均匀,从房间走到客厅。然后是马嘉祺的开门声,两个人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像是“他起了吗”和“还没”。
刘耀文翻身坐起来。
今天穿什么?他站在衣柜前面想了想。牛仔外套穿过了,白T穿过了,卫衣也穿过了。他最后抽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套上,又加了一件薄外套——不是学谁,就是觉得自己今天需要多一点口袋。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丁程鑫和马嘉祺在沙发上,一人端一杯水。宋亚轩坐在沙发扶手上,腿晃着。贺峻霖靠着墙在喝水。严浩翔蹲在茶几旁边系鞋带。张真源应该是最后一个还在房间里的,因为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叮”的声音。
刘耀文走到客厅中央站定。
五个人同时抬头看他。那种目光像排演过似的,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催促的意思,就等着。
刘耀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纸是昨天晚上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对折了两折,边角有点卷。他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个方案。”
没有人打断他。连严浩翔系鞋带的手都停住了。
“今天最后一条素材,导演说拍大合照。照完就收工。”他把纸翻了一面,纸背画了一个潦草的站位图,“我的方案是——待会儿拍大合照的时候,我们全部跑偏。”
“跑偏到什么程度?”马嘉祺问。
“导演倒数完三二一,我们各干各的。有人在镜头前面做鬼脸,有人往反方向跑,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对着镜头比耶。总之就是——完全不配合。导演喊卡我们也不停,一直闹到他把机器关了为止。”
客厅安静了几秒。
贺峻霖把水杯放下了。“你确定导演不会生气?”
“导演第一天说‘你们自由发挥’。我们自由发挥到最后一秒,合理。”
丁程鑫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着刘耀文那张纸。“具体分工呢?”
“有分工。”刘耀文把纸翻到正面,“张哥你负责往镜头方向走,走到最近然后转身做个怪表情。贺儿你负责把手机举起来拍导演,对着拍。翔哥你负责往左边跑出画。亚轩哥你负责站原地不动但表情变来变去,让导演猜不出你在干什么。马哥你负责走过去把镜头的遮光罩摘了——”
“摘遮光罩?”马嘉祺挑眉。
“摘了再放回去。就制造一个‘哦我去碰了设备’的错觉。”
“那丁哥呢?”
刘耀文看着丁程鑫。他深吸了一口气。
“丁哥你负责在我喊‘三二一’的时候转过来看我。就看我一个人。把镜头都带到我身上。然后我——”
他停了。
“我负责从最后一排冲过去,把七个人都抱住。”
客厅又安静了。
张真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站在走廊口看着刘耀文。他听了那个方案之后把粥碗端稳了,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宋亚轩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站到刘耀文面前。
“所以你准备了这么多天,最后一件事是抱我们?”
刘耀文的耳朵红了。“不是普通地抱。是从最后一排冲过去扑的那种。就是那种——”
“全方位拥抱,一人抱全团。”严浩翔系完鞋带站起来了,“我懂了。跑出画之前先被你扑倒。”
“差不多这个意思。”
贺峻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导演说九点半集合,现在九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排练。”
“不用排练。排练了就不真了。”刘耀文把纸收起来叠好放回口袋,“到时候看我的手势。我拍三下手,你们就各自行动。”
所有人散了,去穿外套、拿包、检查手机有没有电。刘耀文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走动——丁程鑫弯腰换鞋,马嘉祺从茶几上拿房卡,宋亚轩拉上外套拉链,张真源把碗放进水池,贺峻霖把手机充电线拔了缠好,严浩翔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天晴。
九点二十分,七个人在楼道里集合。刘耀文走在最后,他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东西都收好了,客厅的茶几被丁程鑫擦过了,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这栋住了七天的旧教学楼宿舍即将退房。
他锁上门,跟上了前面的人。
到了片场,导演已经架好了机器。今天拍大合照的位置选在操场的草坪上——草已经枯了大半,阳光正好,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能把七个人的轮廓都镶上光边。工作人员搬了三张长条凳放在草坪上,说“你们可以坐着拍,也可以站着,随意”。
刘耀文的目光扫过那三张长条凳。他在计算站位。按原定计划,他会站在最后一排——但最后一排应该是长条凳的后面,还是站在凳子上?他正在盘算,丁程鑫已经走过去把长条凳往前挪了挪,指了指。
“你站第二排凳子上。扑下来的时候高度差刚好。”
刘耀文点头。
导演在机器后面调试参数,工作人员在调整反光板的角度。阳光把草坪照得金黄,草尖上还挂着早上的露水,在光里闪着细碎的白。七个人散在草坪上等待,有人蹲着系鞋带,有人站着喝水,有人低头回消息。
九点四十五分,导演在机器后面拍了拍手。“好,各位老师,最后一条。拍完之后就杀青了。大家放轻松,跟第一天一样,自然就好。”
刘耀文的手插在口袋里。他摸到了那张对折的纸,边角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站在第二排长条凳后面,右手边是宋亚轩,左手边是贺峻霖。前面第一排坐着马嘉祺和丁程鑫,张真源和严浩翔站在两边。
导演倒数:“三、二——”
刘耀文拍了三下手。
第一声清脆,第二声稍微轻一点,第三声在阳光里散开。他拍完之后把手放下来了,脸上挂着一种“准备好了”的表情。
导演喊了“一”。
机器启动了。
七个人在同一瞬间动了。
张真源朝镜头走了三步,在距离最近的地方停下来,冲着镜头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眉毛挑起来,嘴咧开,两只手比成V字放在脸两边。严浩翔往左边跑出了画面,跑的时候还转了个身张开双臂,像在镜头里画了一道弧。贺峻霖把手机举起来了,镜头对准了导演的方向,一边拍一边笑。宋亚轩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严肃变成疑惑变成狂笑,四秒之内换了六种。马嘉祺走过去把镜头前面的遮光罩摘了,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安回去了。
丁程鑫转过来了。他转过身面对刘耀文,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刘耀文动了。
他从第二排长条凳上跳下来了。跳的时候膝盖弯了缓冲,落地之后两只脚在地上蹬了一步加速,整个人朝丁程鑫的方向扑过去。他的手臂张开,第一下抱住的是丁程鑫的后背——丁程鑫被他撞得往前倾了半步,但稳住了,伸手反过来按住了刘耀文的腰。
刘耀文没有停。他抱着丁程鑫的腰往旁边挪了半步,左手伸出去够到了马嘉祺的肩膀。马嘉祺本来正在把遮光罩放回去,被他的手臂一带,重心歪了,朝左边倒过去,被刘耀文拽住了袖子。
“都过来——”
他喊了半句。话音没落完,宋亚轩已经从右边靠过来了,伸手搭在刘耀文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拉住了张真源的卫衣帽子。张真源本来站在镜头前面做鬼脸,被拽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严浩翔——严浩翔从画面外面跑回来了,正好被撞个满怀。贺峻霖的手机还举着,但他整个人被严浩翔的手臂一带,踉跄了一下,靠进了人群中间。
七个人挤成一团。长条凳被撞歪了半截,草坪上的露水沾上了裤脚和衣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七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枯草地上,像一个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团块。
导演在机器后面没有喊卡。
他安静地拍着。工作人员也没有动。反光板还架着,灯光还亮着,一切设备都在运转,但草坪上那团人影开始慢慢稳定下来了——他们的推搡变成了站定,站定变成了调整姿势,调整姿势变成了七个人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搭着手臂,像一棵树的七根枝丫被捆到了一处。2
这也太戳人了吧
刘耀文在正中间。他被六个人围住了,丁程鑫的手扣着他的腰,马嘉祺的胳膊搭着他的肩,宋亚轩的手抓着他的袖子,严浩翔从后面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张真源的胳膊绕过来搭在他锁骨前面,贺峻霖侧着身靠在他右边,手机还举着。
“拍到了?”贺峻霖问。
严浩翔从他身后探头去看贺峻霖的手机屏幕。“我看看。”
画面里七个人挤成一团,刘耀文的脸在正中间,被六个人的脑袋和肩膀包围着,像一朵花的花心。他的耳朵是红的,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阳光把所有人的头发镀成浅金色,枯草在他们脚下被压出了一个小圆形的窝。
“这条能过吗?”张真源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出来。
导演在机器后面笑了一下。“我觉得挺好。”
“那杀青了?”
“杀青了。”
七个人松开了。松开的动作也是乱糟糟的——有人往左退,有人往右退,有人被踩了脚“嘶”了一声,有人笑着拍了旁边人的后脑勺。他们散开之后站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衣领歪着,头发乱着,裤腿上全是草屑和泥点。
刘耀文站在中间,看着旁边六个人。他的两只手还张着没完全收回来,像翅膀收拢之前的最后一秒。
严浩翔走过来,把手搭在他后脑勺上。“哭了?”
“没哭。”
“你眼睛有点红。”
“阳光刺的。”
宋亚轩从另一边凑过来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刘耀文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眼角,把纸巾捏成团塞回口袋里。
贺峻霖从远处走过来,他刚才跑去看回放了。他站在刘耀文面前,手机举到和他视线平齐的位置,亮给他看——屏幕上是刚才那张照片,七个人挤在一起,刘耀文在正中间,被围得密不透风。
“这张我传了。”
“传哪了?”
“群里。等你去看。”
刘耀文掏出手机。七人群里果然多了一张照片,贺峻霖发的时候配了一行字:“杀青。第七天。”他在照片里找到了自己的脸,又被六个人围着,被阳光照着,耳朵红得像熟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我再拍一张。”他转身往草坪中间走了几步,背对着操场那棵歪着的老树,举起手机前置摄像头。他知道身后的人会来——脚步声踩在枯草地上,从不同方向靠近,他不需要回头确认。
前置摄像头里,六个人从屏幕边缘走进来了。丁程鑫先入镜,站在他左边偏后的位置。马嘉祺跟着,站在右边。宋亚轩凑到了他肩膀旁边,头歪过来挨着他的。严浩翔从后面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张真源在更远处举了半个耶,贺峻霖站在最外围但举起了手机准备反拍。
刘耀文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阳光、枯草、歪树、七张脸。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导演在远处喊:“收工了老师们,车在门口等。”
七个人开始往操场出口走。刘耀文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脚底踩着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经过那棵歪树的时候他停了,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一道旧伤疤,可能是雷劈的,也可能只是长歪了的时候自己裂开的。
“走了。”前面有人喊他。
他收回手,跟了上去。
操场的出口通向那辆黑色保姆车。车门开着,经纪人已经在副驾坐着了。七个人依次上了车,座位和来的时候几乎一样——马嘉祺和丁程鑫坐后排,宋亚轩和张真源坐中排,刘耀文和严浩翔、贺峻霖挤在靠前的位置。
车门关上了。车发动了。窗外的旧教学楼在慢慢后退,操场在后退,那棵歪树在后退。
刘耀文靠着车窗,脸贴着微凉的玻璃。他看见那栋灰白色的楼越来越小,五层的窗洞像一排越来越小的眼睛。阳光照在楼面上,藤蔓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被树的影子遮住了。
车拐了个弯。教学楼看不到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七人群里新消息在跳——贺峻霖发了刚才那张合照,张真源发了一个大拇指,马嘉祺发了一个句号,丁程鑫发了一颗爱心,宋亚轩发了一段三秒的视频——点开,是刘耀文在车窗口偏头看的侧脸,拍的人应该是宋亚轩,画面里他的耳朵还红着。
严浩翔在他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耳朵还没褪色。”
“快了。”
“留着吧。好看。”
刘耀文用手背贴了贴耳朵,确实还烫着。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回座椅靠背里。车窗外的阳光开始变斜了,街道从旧校区变成了新的城区,路边有骑着电动车的人,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一排开满小饭馆的街。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后停在了宿舍楼下。
七个人陆陆续续下车,拿行李,上楼。刘耀文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透过楼道窗户看到了楼下那棵银杏树——是他们宿舍楼下那棵,叶子差不多全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亮闪闪的,像一树碎金。
他站在窗口多看了几秒。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想起贺峻霖说“等它全掉光的时候,拍摄就该结束了”。叶子还没掉光,但拍摄已经结束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往楼上走。
进了宿舍门,他把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客厅和走之前一样,沙发上的抱枕摆得很整齐,茶几被擦过了,厨房里水壶正在烧水,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丁程鑫从走廊那头探出半边身子。“晚上吃火锅。张真源说上次欠他的潮汕火锅还没兑现。”
刘耀文换好拖鞋直起腰。“上次欠的?”
“你第一天答应他的。当卧底的报酬。”
刘耀文想起来了。第一天在客厅,张真源举着手说“我可以当卧底,报酬是一顿火锅”。他当时答应了,后来忘了。没想到张真源记得,丁程鑫也记得。
“买食材了?”
“马嘉祺在列清单。”丁程鑫缩回去了,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你换衣服,然后出来一起商量买什么。”
刘耀文站在客厅里,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动静——马嘉祺在念叨“牛肉要两斤”,贺峻霖说“我来买虾滑”,严浩翔在翻冰箱确认有没有底料,宋亚轩说“鸳鸯锅必须清汤那边大一点”,张真源用手机在搜“潮汕火锅蘸料配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纸——方案图,分工表,七个方框里画着七个小人。边角卷了,被体温焐得温温的。
他走到客厅墙边,拿了一卷透明胶带,把那张纸贴在了冰箱门上。贴的时候用手掌抚平了卷起来的边角,退后两步看了看,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七个方框旁边还有他画的箭头和备注。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对着冰箱门拍了张照。照片里那张纸贴着白色冰箱门,透明胶带反着光。
他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两个字:“杀青。”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宋亚轩在底下评论了一个兔子表情。丁程鑫评论了一句“纸先留着,下次贴我门上也行”。马嘉祺评论了一个句号加一颗星星。贺峻霖发了张冰箱门的全景图,把他的纸拍进去了,配字说“本日新增常驻展品”。
刘耀文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六个人挤在厨房里商量火锅的事,丁程鑫在切葱,马嘉祺在数碗筷,宋亚轩蹲在地上翻柜子里的电磁炉,张真源举着手机念蘸料配方,严浩翔把冰箱门拉开了正在数里面的饮料,贺峻霖站在旁边拍照记录。
厨房里很吵。锅碗瓢盆的声音,七嘴八舌的声音,电磁炉被搬出来时在台面上磕了一下“咣”的一声。
刘耀文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客厅阳台上。阳台很小,摆着一盆快枯了的多肉和一株不知道谁种的薄荷。他站在栏杆前面看楼下那棵银杏树,午后的阳光穿过金黄色的叶片,在树下的草皮上落了一地碎光。
第七天结束了。
但明天还有第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