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浸过朱红廊檐,丁程鑫离开晚棠院之后,并未直接回自己的书斋,而是行至侯府西侧的巡卫值守处。
夜色浓重,府中大部分院落已经熄了灯火,只有几处回廊灯笼摇曳,投下昏昏明明的光。掌事护卫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丁程鑫立在阶下,晚风掀起他锦袍下摆,面上不见半分方才在内院的温和,只剩一派冷静肃穆。
“晚棠院周遭的值守,换成我从京中带来的亲卫。对外只说是府中轮班调换,不许走漏半分风声。”他低声吩咐,声音压得极轻,“明面上不必格外优待,一切如常,暗中盯紧出入晚棠院的每一个人。但凡有三房的人靠近,或是下人鬼祟往来,即刻报与我,不可打草惊蛇。”
掌事护卫心中了然,俯首应下:“属下遵命。”
他心里清楚,少傅这是要暗中护住那位少夫人,却又要避开旁人耳目,不给旁人留下半点闲话把柄。
丁程鑫又叮嘱几句,才转身离去。
而晚棠院内,烛火犹明。
沈知晚坐在窗边,望着满地凋零的海棠花瓣,久久没有歇息。挽月站在一旁,替她拢上一件薄外衫。
“少夫人,少傅这般暗中安排,已是竭尽所能。只是三房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奴婢实在担心他们会想出别的法子来为难您。”挽月眉宇间满是忧虑。
沈知晚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冰凉的木雕,眼底一片清明。
“我知道。”她轻声开口,“今日刘妈妈碰壁回去,三夫人定然不会就此忍下这口气。明面上的刁难被挡回去,那他们便会从暗处下手。”
前世,便是这般。明面上句句都是长辈体恤,背地里下毒、栽赃、收买贴身下人,招数层出不穷。前世她毫无防备,被身边人出卖,许多事情发生之时,连半点预警都没有。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挽月,”沈知晚抬眼看向自己最信任的侍女,“从今日起,院内所有饮食汤药,必先查验。院里的粗使丫鬟婆子,全部仔细排查一遍。但凡不是当初我从沈家陪嫁过来的人,多留一个心眼,莫要轻易信任。”
挽月郑重点头:“奴婢记下了,今夜便悄悄去查问。”
沈知晚微微闭了闭眼。
仅仅防备,远远不够。三房手握府中一部分旁支势力,在族老之中亦有不少交情,一味被动躲避,终究只能任人拿捏。她要自保,便要握住属于自己的筹码。
她出身沈家,沈家乃是书香世家,父兄在朝中虽不算权倾朝野,却也素有清名。只是上一世,夫君逝去之后,她心灰意冷,从未想过向娘家求助,才落得孤立无援。
“明日,我写一封家书,派人送往沈家。”沈知晚缓缓道,“不必诉说侯府内宅纷争,只说我思念家中,报一声平安,顺带问候父兄。”
不求沈家直接与侯府族人撕破脸面,只求留下一丝牵连。只要娘家还记挂着她,三房行事,便会多有忌惮,不敢肆无忌惮痛下杀手。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声音很细碎,转瞬即逝,若是寻常人,多半会以为是夜风吹动树枝。可经历过上一世无数暗算,沈知晚的心神早已变得格外敏锐。
她抬手,示意挽月噤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片刻之后,那声音再无响起,可沈知晚心中已然确认——墙外有人窥探。
想来,是三房派来盯梢的下人。
他们想要探听晚棠院的动静,想要抓住她与丁程鑫私下往来的把柄。
沈知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他们越是急切,便越是说明,三房已经沉不住气。
“无妨。”她低声对挽月说道,“随他们窥探。往后夜里,无事便熄灭外屋灯火,我不再与任何人私下会面。他们抓不到把柄,便只能另寻诡计。”
窗外月色凄清,满院落棠无声。
朱墙之内,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然悄然拉开。一方暗中布防,一方虎视眈眈,平静的表象之下,处处皆是陷阱。
沈知晚抬手,吹灭桌前大半烛火。
一室归于半暗。
想要在这侯府活下去,她既要躲明枪,更要防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