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庭院落满海棠残瓣的青石地,停在房门之外。
屋内一静,刘妈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窃喜,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恭谨本分的模样,侧身退到一旁,仿佛只是寻常过来宽慰寡居少夫人。
沈知晚的心往下沉了半分。
怎么偏偏就在此刻过来。
丁程鑫本是一番好意,可现下刘妈妈就在此处,这一趟登门,落在旁人眼中,便是送上门的话柄。若是被刘妈妈抓住回去大肆渲染,府内的流言便会彻底坐实,不仅是她,连丁程鑫在朝堂之上的清誉,都要蒙上一层洗不去的污尘。
挽月站在沈知晚身侧,手指悄悄绞着袖口,神色满是焦灼,却不敢多言。
门帘被仆从轻轻撩开。
丁程鑫一身月白锦袍尚未更换,玉簪束起的发丝被晚风拂乱几缕,眉眼清浅,只是眉宇间藏着挥散不开的倦意。他方才处理完侯府一堆族中公文,惦记晚棠院这边下人是否安分,便过来瞧一眼,全然没有料到屋内还有三房的人。
跨进门的一瞬,目光扫到站在屋中的刘妈妈,他脚步微顿。
刘妈妈立刻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拔高几分,足以叫院外候着的仆役也听得清清楚楚:“老奴见过少傅大人。老奴奉三夫人之命,特地过来宽慰少夫人,劝少夫人多多珍重身子。”
这话听似得体,实则刻意点明她在场,又将一切都摆到明面上。
沈知晚缓缓起身,依着礼教微微屈膝行礼,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万千心绪,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少傅。”
一室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暗流涌动。
丁程鑫何等聪慧,一眼便看透眼前局势。刘妈妈此时在此处,绝非偶然,多半是专程过来寻衅试探。他目光淡淡落在刘妈妈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三夫人有心了。只是少夫人重孝在身,身子本就孱弱,不宜过多应酬叨扰。”
刘妈妈脸上笑意不变,却不肯就此退去,顺势接话:“少傅说得是,只是老奴方才还同少夫人说起,如今侯爷新丧,府中最该看重便是礼教分寸。少夫人年轻,有些事理或许想不周全,府里长辈,也该多提点一二。”
句句都在暗指叔嫂避嫌一事。
这是当着丁程鑫的面,敲打沈知晚,亦是变相试探丁程鑫的态度。
若是丁程鑫维护,便是落了偏袒寡嫂的口实;若是置之不理,沈知晚便要独自承受三房的刁难。
沈知晚心中清楚,这是一局两难的棋。
她不等丁程鑫开口,便轻轻开口接话,语气哀而不伤:“刘妈妈教诲,我记在心里。夫君尸骨未寒,我一身心力,皆放在侯爷灵前。闺阁妇道,礼义廉耻,沈家自小便是这般教我的,不必旁人反复提点。”
她抬眼,目光澄澈,不躲不避,“倒是妈妈,作为下人,反复揪着内宅分寸喋喋不休,反倒像是有心揣度主子心思。若是这话传出去,外人倒要以为,永宁侯府,专爱以流言猜忌自家内眷。”
一番话软中带硬,直接点破对方的居心。
刘妈妈脸色微微一白,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少夫人,口舌竟如此锋利。
丁程鑫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沈知晚的侧影。
烛光落在她素白孝衣之上,单薄肩头绷得笔直,明明是柔弱女子,骨子里却藏着一份不肯任人拿捏的韧劲。这和他印象里那个终日沉默、郁郁寡欢的寡嫂,截然不同。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属于少傅的威压:“刘妈妈,回去转告三夫人。侯府有家法,内宅之事,自有族老与我主持,不必劳烦三夫人过度费心。往后若无要事,不必再来晚棠院叨扰少夫人静养。”1
女主反击真的太飒了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逐客。
刘妈妈心中不甘,可丁程鑫位高权重,又是侯府如今掌事之人,她一个仆妇,万万不敢公然违抗。只能勉强福身:“老奴记下了,这便告退。”
她退出去的时候,眼神还若有若无扫过屋内,带着一丝不甘的算计。
房门合上,终于隔绝了外面的窥探。
屋内只剩下沈知晚、挽月与丁程鑫三人,气氛骤然安静,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窗外海棠被风吹得簌簌落下。
挽月十分识趣,躬身退到外间守着,把内屋留给二人。
房中只剩他们。
丁程鑫看向沈知晚,眉头微蹙:“三房一直这般为难你?”
沈知晚垂下眼眸,指尖攥紧袖口,前世那些苦楚一幕幕涌上心头,可她不愿尽数诉苦,只淡淡道:“不过是内宅常见的搬弄是非罢了。今日多谢少傅解围,只是往后,还请少傅尽量少来晚棠院。”
她抬眼望他,眼底带着一层浅浅的无奈,“今日若不是你来得巧,尚且好说。可次次都要你出面护我,旁人只会变本加厉捏造闲话。于你的仕途,于我的名节,皆是祸患。”
丁程鑫沉默片刻。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眼睁睁看着兄长遗孀被族人步步相逼,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明白你的顾虑。”他声音放轻,“可三房野心不止于此,他们想要的,是侯府的爵位与家产。你守礼避嫌,只能挡得住流言,挡不住他们暗中算计加害。”
春风穿过窗棂,卷起案上一张散落的诗笺。
沈知晚心口一凛。
丁程鑫看得通透。避嫌只能避得了明面上的口舌,暗处的阴谋诡计,不会因为她步步退让就停下。
“那又该如何。”她低声问。
丁程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海棠落尽大半,春日看似烂漫,底下尽是荆棘。
“守,也要有反击的底气。”他缓缓说道,“我不会再来晚棠院私下相见。但府中护卫,我会悄悄调换一批可靠之人护着你。若是三房敢暗中动手,不必一味隐忍,可叫人传信于我。”
他不愿将她推入风口浪尖,却也不会叫她孤立无援。
沈知晚望着他清俊沉静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前世到死,她才知晓,丁程鑫曾暗中为她挡下多少明枪暗箭,只是彼时她被流言蒙蔽,始终对他心存戒备。
可今生,叔嫂的鸿沟横亘在此,他们之间,终究隔着礼教、世俗,还有逝去的永宁侯。
她轻轻颔首:“多谢少傅。”
丁程鑫没有多留,此地不宜久待,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檐外的月光清冷如水,洒满整座侯府。
只是他们都心知肚明,三房吃了这一次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波,已经在朱墙之内悄然酝酿。1
这一段看得我手心冒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