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院的雕花窗半掩着,夜里料峭的春风钻过缝隙,吹得桌角烛火明明灭灭。
回到院落已有半刻,可灵堂那一幕依旧在沈知晚脑海反复盘旋。丁程鑫方才那句庇护,轻飘飘一句,落在这盘根错节的永宁侯府,分量重得吓人。
寡嫂与小叔,本就是世间最容易滋生流言的关系。前世,旁支族人便是抓住这点大做文章,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便撕碎了她全部名节。
贴身侍女挽月端来一杯温热的蜜水,轻轻放在案几上,眉宇间满是忧色。
“少夫人,今日少傅在灵堂当众吩咐嬷嬷护着您,方才奴婢去外间取炭火,已经听见下人们私下窃窃私语了。”挽月压低声音,眉头紧紧皱起,“那些人说话难听,虽不敢明着编排,可话里话外,都在揣测少傅为何对您格外照拂。”
沈知晚指尖握住瓷杯,温热顺着杯壁传到掌心,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丁程鑫有心护她,却也无形中,给那些暗处的人递来了话柄。
“我知道。”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隔墙有耳,侯府这么大,哪里藏得住闲话。”
前世的她,遇到这类流言只会慌乱辩解,越解释,旁人越觉得是欲盖弥彰,反倒让谣言越传越盛。如今死过一次,她早已懂得,争辩是最无用的东西。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挽月急道,“若是流言传到外面,传到朝堂,不止毁少夫人清誉,就连少傅的仕途,也要受到牵连。少傅年纪轻轻身居少傅,多少官员盯着他的错处。”
这话戳中要害。
丁程鑫少年得志,朝堂之上本就有不少政敌虎视眈眈。永宁侯新丧,正是风口浪尖,一旦侯府传出叔嫂私议的流言,那些对手定会抓住机会弹劾,足以毁掉他辛苦得来的一切。
沈知晚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心头百般纠结。
她感激丁程鑫的维护,却不能拖着他一同坠入泥潭。
“往后,尽量避嫌。”沈知晚缓缓开口,“若非祭祀、族中议事等必要场合,我不会再与少傅私下相见。院中下人严加管束,但凡有人乱嚼舌根,不必留情,直接发卖出去。”
可仅仅这样远远不够。侯府二房、三房的族人觊觎侯府家产爵位,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门外守门丫鬟躬身行礼。
“三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前来探望少夫人。”
沈知晚眸光微冷。
三房的三夫人,正是前世幕后推波助澜的主力,表面慈眉善目,一副体恤晚辈的模样,背地里最擅长搬弄是非。如今这个时候过来,哪里是探望,分明就是来打探虚实,伺机挑刺。
“请她进来。”沈知晚敛去眼底情绪,重新换上一副哀戚沉静的神色。
一身绫罗绸缎的刘妈妈缓步踏入屋内,手里还提着一篮补品,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进门先是叹了几声,宽慰沈知晚丧夫之痛,句句说得冠冕堂皇。
寒暄片刻,话锋便悄悄绕到了丁程鑫身上。
“说起来,咱们府里的少傅大人,真是心善。侯爷刚走,便处处惦记少夫人,今日灵堂那一幕,府里上下谁看不见。”刘妈妈慢悠悠说着,眼神不动声色打量沈知晚的神色,“只是啊,到底男女有别,少夫人年轻貌美,少傅亦是风华正茂,到底要多守些分寸,免得外头生出不该有的闲话,坏了侯府几代人的名声。”
字字句句,绵里藏针。
看似劝诫,实则已经在暗暗坐实流言。
挽月气得攥紧拳头,正要开口反驳,沈知晚抬手拦住侍女。
她面色平静,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微微垂肩,依旧是一身素白孝衣,语气淡然又哀伤:“刘妈妈所言极是。夫君新亡,沈知晚心中只余哀思,一心只盼守好侯爷灵位。少傅念及手足之情,顾念侯府体面,方才照拂府中内眷。若是连同族叔嫂的礼义照拂都要被胡乱揣测,那才是真正辱没侯府门楣。”
一番话,不卑不亢,把所有的路都封死。
刘妈妈没有料到往日柔弱可欺的少夫人,今日言辞这般滴水不漏,一时语塞,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
“少傅大人到。”
沈知晚心口猛地一沉。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丁程鑫来了晚棠院。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窗外春风吹过海棠树枝,簌簌花瓣落在地面,像一场无声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