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落

暮春，京城的海棠落了满阶绯红。

暮云沉沉压过朱红宫墙，侯府深处的风卷着花瓣，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案头一卷尚未写完的诗笺上。

丁程鑫一身月白锦袍，乌发以一支素玉簪松松束起。他是当朝少傅，年纪轻轻便身居清贵之位，眉眼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只是平日里总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浸在凉水里的月光。

侯府今夜灯火半明，府中处处萦绕着压抑的哀戚。

三日之前，永宁侯——也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战死边关。一纸丧报送回京城，满府皆泣。按照旧俗，兄长亡故，身为弟辈的丁程鑫，要主持侯府一应大小事宜，还要照拂年轻寡居的侯府少夫人，沈知晚。

我便是沈知晚。

原主是书香世家的嫡女，嫁入侯府不过半载，夫君便埋骨黄沙。前世的沈知晚，困于这深宅大院，被府中旁支步步算计，最后落得个投井而亡的凄惨下场。再次睁开眼，我回到了侯府举丧的这一夜。

灵堂的白幔随风轻轻晃动，烛火跳跃，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沈知晚一身素白孝衣，跪在蒲团之上，指尖冰凉，耳后还带着未褪尽的泪痕。

耳边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丁程鑫走了进来。

他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灵前亡魂，也怕惊扰我。他立在灵位前，静静看着兄长的牌位，脊背挺直，面上瞧不出太多悲恸，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夜深了。”他的声音清润低沉，压得很低，“这里有下人守着，你不必硬撑，回院落歇息。”

沈知晚缓缓抬眼看向他。

前世沈知晚对这位小叔，一向是敬而远之。侯府流言四起，说少傅容貌绝世，心性冷淡，城府极深，叫闺阁女子不可与之多言。从前沈知晚也恪守礼教，处处避嫌，可最后依旧逃不过悲剧结局。如今重活一回，沈知晚心里清楚，偌大侯府，唯一能稍稍护我几分的，恰恰就是眼前这个人。

可男女大防横在中间，寡嫂与小叔，本就该避如水火。

沈知晚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侯爷灵前未安，我身为遗孀，怎可先行安歇。”

丁程鑫侧过头看向沈知晚。

烛火落在他轮廓柔和的侧颜，长睫投下浅浅阴影。他目光落在沈知晚单薄的肩头，见沈知晚孝衣宽大，身形单薄，仿佛一阵春风便能吹倒，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一下。

“身子垮了，才是对亡者不敬。”他语气没有半分逼迫，只是陈述事实，“兄长在天之灵，不愿见你熬坏自己。”

灵堂外，一阵春风卷进来，漫天海棠花瓣吹入灵堂，落在白色幔布上，艳红衬惨白，触目惊心。

这便是京城的惊春。

繁花盛放，也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刀光。侯府旁支虎视眈眈，盯着侯府爵位、家产，就连我这一个没有子嗣的少夫人，也是他们眼中的绊脚石。前世他们捏造流言，污蔑我与丁程鑫有私，毁我名节，步步紧逼，最后逼得我走向绝路。

想到这里，沈知晚心口一阵发紧，指尖死死攥住衣料。

丁程鑫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沈知晚一瞬间的失态。

“你怕什么。”他低声问。

沈知晚猛地回神，慌忙敛住神色，低头叩首：“少傅多虑，妾身只是哀思侯爷，心神不宁。”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过身，对着一旁候着的老嬷嬷淡淡吩咐：“扶少夫人回晚棠院，夜里炭火备足，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若有下人闲言碎语，直接杖责赶出侯府。”

老嬷嬷连忙应下。

丁程鑫又看向沈知晚，目光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庇护：“侯府之中，有我一日，便不会叫人随意欺凌于你。你只管安分度日即可。”

话说到此，点到即止。

他是少傅，身居朝堂，要避嫌，不能对我太过亲近，可依旧愿意给沈知晚一句承诺。

沈知晚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重新转回灵位之前，孤身立在一片白幔与落棠之中。

春风又起，落英纷飞。

这一场惊春刚刚拉开帷幕，深宅的算计，朝堂的风波，都才刚刚到来。而沈知晚，再也不要重蹈前世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