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藏锋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笼罩着整座永宁侯府。

一夜安寝不过半宿，沈知晚早早便醒了。窗台上还积着昨夜被风吹落的海棠，红瓣沾着微凉露水，触之即碎。

挽月端来洗漱的清水，低声回禀昨夜探查的结果。

“少夫人，昨夜我悄悄盘问了院里几个粗使婆子，有两个是三房前些日子调拨过来的，言行倒是没有抓到实据，只是夜里总爱借口巡院，往院墙边上张望。我已经把二人调去后院洒扫，离内屋远一些。”

沈知晚对着铜镜理好头上的孝髻，素银簪子绾住乌黑长发，镜中人面色苍白，一双眼眸却格外清亮。

“没有证据，便不能随意发落。”她指尖抚过冰凉的镜沿，“贸然处置，反倒落人口实，叫三夫人抓住由头，说我仗着身份苛待下人。远调已是最好的处置。”

挽月点头：“奴婢明白。家书奴婢已经备好笔墨，只待少夫人落笔。”

沈知晚移步案前，铺开素色信纸。

她没有写侯府内宅的倾轧，只淡淡叙说自己居丧安好，感念家中养育之恩，思念双亲，顺带提及侯府事务繁杂，族中长辈多有照拂。字字平和，看不出半分风雨。

可字里行间，却悄悄埋下讯号。她特意提起，希望父兄闲暇之时，可托人捎来几件旧时闺中物件。

这是她与沈家暗中约定的暗号。一旦她索要旧物，便是暗示她在侯府处境凶险，叫娘家多上心。

写完，她将信纸仔细封好，交给自己陪嫁来的可靠小厮，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我大哥手中，不可经侯府其他人转手。”

小厮领命，躬身退下。

刚处理完家书，外面传来丫鬟通报，说是侯府族老召集内眷，于宗祠议事。

沈知晚心头一沉。

宗祠议事，多半与侯府承袭之事脱不开干系。兄长战死，没有留下子嗣，爵位该由何人承接，府中家产如何划分，全都是族老眼下要商议的头等大事，三房必定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

“知道了，更衣。”

她换上规整的孝服，随一众丫鬟往宗祠走去。

宗祠庄严肃穆，香烟袅袅，牌位林立。几位须发花白的族老端坐上位，三夫人一身锦缎华服，立于一侧，眉眼间藏着几分志在必得。

丁程鑫也在。

他一身墨色官袍，褪去了平日的月白常服，少了几分温润，多了朝堂官员的凛然，立在族老身侧，作为侯府如今掌事之人。

目光淡淡扫过走入祠堂的沈知晚，只一瞬便移开，恪守叔嫂本分，不多半分停留。

沈知晚垂着眼，依礼跪拜过先祖牌位，静静站在一众女眷末尾。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三夫人便上前一步，对着众位族老敛衽一礼，声音端庄洪亮。

“诸位叔公，侯爷不幸为国捐躯，身后无子嗣承继香火，实在令人痛惜。”她话锋一转，看向沈知晚，“只是少夫人年轻，终究是外姓女子，一介妇道人家，难以操持偌大侯府。依我之见，侯府爵位家产，理当过继三房的嫡子，交由我们三房代为打理，方能保全永宁侯一脉。”

这话一出，祠堂之内一片安静。

她这番说辞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将侯府尽数揽入三房手中。一旦过继三房之子，沈知晚这个寡居的少夫人，便成了多余之人，往后生死荣辱，皆握在三房掌心。

几位偏向三房的族老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三夫人所言有理，妇道人家，确实撑不起侯府。”

“过继一脉，也是保全香火。”

沈知晚指尖悄悄攥紧衣袖，心底寒意漫开。前世，便是今日这场宗祠议事，族老被三房游说，几乎就要应下过继之事。那时的她惊慌失措，不知如何辩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瓜分侯府。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不等族老拍板，沈知晚缓缓上前一步，跪在祠堂中央，脊背挺直。

“诸位叔公。”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夫君为国战死沙场，忠魂未远。按大律，侯爷爵位，并非一定要立刻过继旁支子嗣。”

三夫人脸色一变：“少夫人，你懂什么朝廷律例？”

“我不懂，可我父兄乃是朝中文官，家中藏书之中，记载宗室勋贵礼法，我曾读过。”沈知晚抬眸，目光从容，“侯爷尚且年轻，不过二十有三。我虽眼下无子嗣，守孝期满，尚可从族中择幼侄，记在我与侯爷名下，承继香火，不必急着归入三房房中。”

此话一出，几位族老皆是一怔。

律法之上，确实有这条规矩。不必直接过继给三房，可先将孩子记于亡故侯爷与寡嫂名下。如此一来，侯府的管家权，便不会直接落到三夫人手里。

三夫人脸色瞬间沉下来：“可少夫人孤身一人，如何教养侯府继承人？”

“侯府掌事之人是少傅。”沈知晚淡淡转头，目光不与丁程鑫对视，只面向族老，“有少傅主持侯府大局，辅佐未来的继承人，我居于内宅抚育孩童，内外分明，合乎礼法。又何需三房越俎代庖？”

一句话，把丁程鑫推到明面上，拿规矩堵死三房的野心。

丁程鑫眸底掠过一丝赞许。

她没有撒泼争辩，没有哭诉委屈，只拿律例、拿祖宗规矩做盾牌，滴水不漏，叫三房无从反驳。

三夫人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看向座上族老。

几位族老互相对视，原本偏向三房的几位，也开始迟疑。

就在局势稍稍倾向沈知晚之时，门外忽然进来一个婆子，跪倒在地，高声回话。

“回各位族老，方才打扫晚棠院，在少夫人房中，搜出一封私函！”

全场骤然哗然。

三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寒光。

沈知晚心口猛地一沉。

栽赃，来得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