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迟暮,连绵整日的冷雨总算缓缓停歇。
厚厚的云层裂开一线,昏黄淡薄的天光落下来,铺在凌岳武馆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寒意浸骨。
方才苏家一行人拂袖离去,苏清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眼,骄矜冷漠,全然视作陌路。
唯独苏家老家主苏万山临走前那一道沉凝阴冷的目光,像根细刺,死死扎在林辰心底。
一月后的乡武比试,一纸赌约,已然锁死他接下来的命运。
淬体七层对淬体九层。
两层小境界的差距,放在青石镇的武馆圈子里,几乎是天堑。正常拳脚比拼,他没有半点胜算。
演武场上的弟子陆续散场,每一个路过林辰身旁的人,都压低声音议论。
嘲弄、怜悯、幸灾乐祸,种种目光交织,落在他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虎擦掉身上雨水,慢悠悠走到林辰身侧。
他抬手,不轻不重按在林辰肩头,力道暗藏压制,带着上位者的戏谑与轻视。
“林师弟,胆子倒是不小,敢硬接苏家的赌约。”
赵虎低头看着他,笑意玩味:“剩下一个月,好好熬熬身子,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直接被武馆扫地出门。”
林辰肩头微沉,不动声色侧身避开那只手,面色平静,不起波澜。
“胜负未定,大师兄不必言之过早。”
“哦?那我拭目以待。”
赵虎嗤笑一声,懒得再多费口舌,带着一众师弟扬长而去,背影尽是轻蔑。
庭院很快冷清下来。
林辰独自转身,走向武馆后院那间破旧偏房。
他是馆主周凌岳的关门弟子,本该待遇优厚。可自从三年前经脉莫名淤堵、修为卡死在淬体七层之后,一切优待尽数削减。
这间狭小、漏风、简陋的偏房,便是他三年来起居、苦修、苟活的地方。
木门合拢,屋内光线昏暗潮湿。
林辰盘膝坐于木榻之上,闭目内观。
体内深处,一缕温润细微的暖流静静蛰伏。
流速极缓,如同地底细泉,日复一日,一点点冲刷着他堵塞僵硬的经脉淤毒。
这是他上月误入后山山涧裂隙,触碰那块不知名古碑后,意外留在体内的机缘。
这股暖流极为被动,不受心神操控,每日自行流转片刻,滋养筋骨、疏通淤堵。
速度慢得可怜。
三年淤堵根深蒂固,任凭暖流日夜温养,他的修为始终钉死在淬体七层,半点突破的迹象都没有。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高阶功法,没人可以依靠。就连这暖流从何而来、有何等妙用,他一概不知。
想要赢下那场几乎没人看好的比试,想要彻底翻盘,探明古碑秘密,是他唯一的生路。
夜色渐深,月色朦胧。
林辰换上贴身粗布劲装,避开武馆值守杂役,翻身跃过后院矮墙,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离开青石镇,直奔后山。
雨后山林泥泞湿滑,枝桠草木不断滴水,打湿衣袍,寒意浸透皮肉。
山路崎岖凶险,夜间野兽出没,寻常武馆弟子根本不敢深夜入山。
半个时辰跋涉,林辰再度抵达那处隐蔽山涧裂隙。
浓密藤蔓遮掩洞口,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拨开潮湿藤蔓,弯腰钻入。
山涧之内清冷潮湿,低洼处积着一汪山泉,水底静静沉睡着那块灰黑古碑。
碑面纹路扭曲古朴,绝非当世文字,触手冰凉厚重,带着一股荒古沉寂的气息。
林辰蹲下身,指尖轻触碑面纹路。
刹那间,一股比往日更加充盈的暖流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游走周身经脉。
原本僵硬堵塞的几处关键经脉,在暖流冲刷下,隐隐松动。
他屏息凝神,下意识想要引导暖流持续运转。
可这股力量全然不受操控。
仅仅流转一周,便自行沉寂体内,再无动静。
“无法主动调动……”
林辰低声沉吟,眼底沉凝。
“唯有触碰石碑方能引动?还是说,我缺了对应的运转法门?”
他反复触摸石碑,细细揣摩纹路走势,一遍遍尝试,终究一无所获。1
这古碑到底有啥用啊
就在他全心思索之际。
裂隙入口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枝叶摩擦声。
极轻,极淡。
换做旁人,只会当做夜风扫枝、山中兽动。
可林辰三年日夜苦修,五感远超常人,心性沉淀更是远超同阶武者。
一瞬间,他浑身肌肉微绷,心神骤紧。
——有人。
他迅速收回手掌,屏住所有气息脚步,身形一缩,悄无声息躲入侧边岩石阴影之中,藏得滴水不漏。
片刻后。
两道人影拨开藤蔓,弯腰踏入山涧,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水底古碑,来回扫视。
两人压着嗓子低语,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落入林辰耳中。
“就是这里?苏老爷子说林辰夜夜进山,他的蹊跷,难不成就在这块破碑身上?”
“不好确定。苏老爷吩咐清楚,只探查,不惊动。等一月后乡武比试结束,林辰若是败了、被武馆驱逐,无人庇护,咱们再来动手取碑。”
苏家人!
林辰眼底骤然一寒,瞳孔微缩。
原来从始至终,苏家就不是简单的退婚、立赌约。
他们早就盯上了自己,暗中尾随、探查行踪、揣测秘密。
退婚是试探。
赌约是逼迫。
只要他比试落败,身败名裂、被逐武馆、孤立无援,苏家便可名正言顺,夺走古碑!
哪怕他侥幸胜出,苏家底蕴深厚、算计极深,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短短两句话,让林辰浑身彻骨冰凉。
自己看似被动迎局,实则从头到尾,都落在苏家的算计网中。
这盘棋,他一直被人牵着走。
两人粗略打量一遍古碑,不敢轻易触碰,没发现藏在阴影里的林辰,很快转身离去,顺着山林原路撤走。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散,山涧重归死寂。
林辰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低头望着水底沉寂的古碑,心底杀机与寒意交织。
此地,已然暴露。
往后再来,步步凶险。
他不敢久留,当即转身离开山涧,趁着月色快步折返青石镇。
一路归途,林辰脑中不断复盘暖流游走轨迹、碑面纹路走势。
他心性远超常人,冷静、缜密、善于推敲细微变化。
一个念头,缓缓成型。
他没有高阶功法,没有名师指点。
但他有日夜滋养身躯的暖流,有远超同阶的性命心性根基。
旁人练拳,只练皮肉蛮力。
他或许,可以借暖流养脉、以拳法引息、以招式导劲。
用最粗浅的《青石拳》,打出旁人练不出来的沉厚劲路!
回到偏房,林辰不做歇息,当场站定青石拳起手式。
一拳踏出,沉腰扎马,拳势古朴笨拙。
一式、两式、三套完整拳路打完。
就在最后一拳落地瞬间,体内沉寂的暖流骤然自行苏醒!
顺着他整套拳势的发力轨迹,顺臂而走,灌注筋骨!
周身皮肉微微震颤,原本干涩漂浮的拳劲,骤然变得沉凝厚重,落地生根。
有效!
林辰眼底掠过一抹亮色,正要沉下心,继续反复演练打磨。
门外,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馆主周凌岳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郁,隔着木门传来:
“林辰,开门。我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