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汉大陆,南临山脉,青石镇。
暮秋的冷雨缠缠绵绵下了半天,砸在凌岳武馆的青黑瓦上,顺着檐角往下淌,在坑洼的青石演武场上积出一个个小水洼。
场子里几十号弟子光着膀子扎马步、打长拳,呼喝声混着拳脚破风的闷响,热气混着雨雾往上升。这地方没什么腾云驾雾的仙法,武道就三步:淬体练皮肉,练劲聚内息,到了通脉境便是武师,开宗立派、镇守一方都够格。
凌岳武馆,就是青石镇这点地界里的顶尖。
廊下西侧却站着个格格不入的人。
少年林辰,十七岁,馆主的关门弟子。
三年前他是全镇公认的天才——十二岁入淬体,十四岁就摸到练劲的边,镇西苏家主动上门结亲,把嫡女苏清月许给他,那阵子整条街都在说这是天作之合。
变故是在后山摔出来的。
那年他独自进山练拳,踩滑摔进山涧,撞在乱石滩上,醒来就经脉淤堵,修为钉死在淬体七层,三年没动过分毫。
武馆的资源轮不到他了,明里暗里的嘲讽从没断过。曾经最风光的婚约,如今成了挂在他身上最大的笑话。
“林师弟,又躲这儿躲懒呢?”
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雨里飘过来。
三个人踩着水走到廊下,打头的是大师兄赵虎,淬体九层巅峰,半只脚踩进练劲,是馆里年轻一辈的头一份。雨水顺着他鼓胀的肌肉往下滑,眼神里的轻蔑半点不藏:
“三年了还卡在七层,占着关门弟子的位子,白吃馆里的粮食。我要是你,早自己卷铺盖走了,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旁边个弟子嗤笑一声,朝正门方向抬了抬下巴:“何止啊,苏家今天全家都来,摆明了是退婚的。人家清月师姐都淬体九层了,下月就冲练劲,能跟你个废物耗着?”
“换我早自己去苏家解除婚约了,还用等人家打上门来打脸?”
刻薄话顺着雨往耳朵里钻,林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三年流言蜚语他听惯了,可拿婚约踩他,心里那股火还是压不住。
他抬眼扫了三人一眼,声音没什么波澜:“练武先练心,嘴皮子厉害不算本事。”
“练心?”赵虎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仰头笑出了声,“一个连淬体九层都摸不到的人,也配跟我谈练心?你等着,等会儿苏家把退婚书拍你脸上,我看你还装不装得下去!”
话音刚落,正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锦衣仆从撑着伞开路,护着一老一少走进来。走在前面的少女一身月白裙,踩着水洼绕着走,眉眼冷得像这深秋的雨——正是苏家嫡女苏清月。她身后跟着苏家老爷子苏万山,还有几个族里的长辈,脸色一个比一个沉,来意写在脸上。
演武场上的拳声瞬间停了。
弟子们纷纷转头,窃窃私语压着嗓子往四下里散:
“真来了!真是来退婚的!”
“这下林辰脸要丢尽了……”
“换谁也不会把女儿嫁个废物啊,苏家没错。”
所有目光都钉在廊下的林辰身上,同情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沉得像山。
苏清月走到院子中间,抬眼看向他。从前年少一起练剑时那点软意早没了,剩下的全是疏离:
“林辰,三年前的婚约是长辈定的。如今你经脉受损,武道再无长进,我要嫁的,是能在武道上走得远的人,不是止步不前的废人。”
“今天我苏家过来,就是退婚。”
四个字落下来,院子里只剩雨声。
苏万山往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递过去,语气半分余地不留:“林辰,看在往日情分上,聘礼我们也不追要了。这上面签字画押,往后两家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仆从赶紧捧着笔墨跟上来。
白纸黑字的退婚书,边角被雨打湿了一点,就摆在林辰面前。
所有人都憋着气,等着看这个昔日天才低头、狼狈签字的样子。
林辰的目光从苏清月脸上扫过,又掠过苏万山和身后一群苏家人。1
这退婚也太扎心了吧
三年蛰伏,三年冷遇,今天这一幕,他其实早有预感。
换三个月前,他或许真会难堪,或许会低声求一句余地。
可上个月他进山散心,误打误撞钻进一处山岩缝隙,里面有眼常年不化的冷泉,泉底沉着块灰扑扑的古碑,碑上刻满没人认得的纹路。
他伸手碰了一下,一股细而绵的暖流顺着指尖钻进身体,一点点冲开淤堵的经脉。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能感觉到气血在松动,只是变化极慢,旁人察觉不到。
没有凭空天降的无敌神力,没有一步登天的修为暴涨。
但困住他三年的死局,到底是裂开了一条缝。
林辰没去接那份文书。
冷雨打湿他的发梢,顺着下颌往下滴,他背挺得很直,原本沉寂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冷光。
“婚约是两家定的,要解当然可以。”
苏万山和苏清月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盖过雨声:
“只是不用苏家来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廊下的积水里:“当年是苏家主动上门求亲,如今见我落魄,就转头毁约。这份婚,是我林辰,主动休了。”
“从今往后,你苏清月,跟我再无半点关系。”
苏清月脸色猛地一变。她算准了林辰会窘迫退让,唯独没算到他敢主动斩断。
赵虎几人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讥讽——死要面子罢了,等真到了比试场上,还不是原形毕露。
苏万山眉头皱成一团,沉声道:“林辰,你这又是何苦?签了文书,好聚好散不好吗?”
林辰没接话,目光落在院外连绵的雨幕里。
深山里的古碑还藏着秘密,暖流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还没摸透。淤堵的经脉只是刚松动,淬体七层的坎还横在眼前。
他现在依旧没实力碾压所有人,今天不过是挣回一点体面,往后的轻视不会少。
苏清月攥紧了袖口,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傲气:“林辰,嘴硬没用。武道靠的是实力,不是脸面。下月镇外乡武比试,我会让你看看,你我之间差了多远。”
乡武比试。
林辰心头一动。
周边好几个镇子的年轻武者都会去,露头了就能拿到武馆的邀约,还有官府发的修炼资源,正是他眼下最缺的。
他正想着,苏万山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算计:
“既然说到比试,那不如打个赌。你要是敢下场,赢了清月,苏家赔你三倍聘礼;你要是输了,就当众承认自己配不上凌岳武馆关门弟子的名头,自己滚出武馆。”
全场瞬间炸了。
这赌约,等于把林辰的退路全堵死了。
三倍聘礼,足够他在青石镇过得风生水起。
可没人觉得他能赢。赵虎抱着胳膊等着看好戏,弟子们交头接耳,全是一边倒的不看好。
苏清月就站在雨里,静静看着他,等他的答复。
冷雨还在下,打湿了林辰的衣襟,凉意在皮肤蔓延。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脸,嘲讽的、看戏的、冷漠的,脑子里闪过山岩深处那块布满纹路的古碑。
他现在还不强,前路到底怎么走,也还模糊。
可他从来没有退路。
林辰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赌约,我接了。”1
林辰这波硬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