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林辰轻轻拉开,吱呀一声轻响,划破屋内沉寂。
门外立着一道灰布长衫的中年身影,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两鬓早已染了零星霜白,正是凌岳武馆馆主,周凌岳。
当年他破格收林辰为关门弟子,寄予厚望,盼着他能撑起武馆未来。谁料三年前,林辰经脉莫名淤堵,修为一朝停滞,死死卡在淬体七层不得寸进。
这三年,周凌岳四处寻访乡野名医,耗费武馆不少积蓄资源,到头来皆是徒劳。
望着屋内狭小简陋的偏房,斑驳土墙、陈旧木榻,周凌岳无声轻叹。
“苏家退婚、立赌约的事,我都知晓了。”
他迈步走入屋内,声音低沉,无半分厉声斥责,只剩无奈与惋惜。
“辰儿,你太冲动了。淬体七层与九层,看似只差两层小境界,却是天堑之别。正常拳脚对拼,你胜算微乎其微。”
林辰垂手而立,脊背挺直,神色沉稳无波:“师父,利弊我清楚。可婚约折辱在先,我不愿忍气吞声,任人拿捏脸面。赌约既立,我不会退缩反悔。”
“你的倔性子,我最清楚。”周凌岳抬眼望他,眼底满是遗憾,“我本打算暗中周旋,慢慢缓和你与苏家的关系,悄无声息了断这门婚约,保你体面,不必当众立约、赌上前途。如今木已成舟,再无回转余地。”
他话锋微沉,叮嘱道:“下月乡武比试,汇聚周边三乡五镇所有年轻武者,藏龙卧虎,不少天才早已触摸到练劲门槛。苏家执意当众设赌,绝不只是苏清月心高气傲、想压你一头。苏万山老谋深算,城府极深,此事背后,定然另有盘算。”
闻言,林辰心底微动。
昨夜后山撞见苏家密探、窥探古碑的画面瞬间浮现,与师父这番话彻底印证。
苏家从不是临时起意,步步皆是算计。
他眸光微敛,面上不露半分异色。古碑干系太大,牵连莫测,一旦泄露,不止他自身难保,整个凌岳武馆都会被卷入无底风波。这件事,他绝不能对外人吐露半字,哪怕是一手栽培自己的师父。
“弟子明白。”林辰沉声应道,“比试当日,我会量力而行,绝不莽撞搏命。”
周凌岳微微颔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粗布小包,沉甸甸的,内里是晒干炮制好的名贵草药。
“这是固本培元的温养药材,每日煎服,可滋养气血、稳固根基。武馆弟子众多,资源有限,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
他看着林辰,语重心长,带着一丝彻底退让的劝慰:“武道之路,根基为先。你若当真突破无望,也不必死磕武学。日后我为你谋一份安稳营生,远离纷争,也好过困在武馆,日日受人冷眼非议。”
这番话,看似是退路,实则已然宣判——就连最看好他的师父,也根本不相信,他能在一月之内逆天翻盘。
林辰握紧手中布包,指尖微紧,郑重躬身行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两人又闲谈片刻,周凌岳见他心意决绝,终究不再多劝,转身离去。
房门闭合,小屋重归寂静。
林辰摊开布包,看着内里药性温和的固本药材,眼底思绪翻涌。
师父的药,只能慢慢滋养肉身,治标不治本。
他与苏清月两层境界的差距,寻常苦修根本无法抹平。
唯一的希望,依旧是体内那道源自古碑的温润暖流,以及无人看重的基础《青石拳》。
接下来数日,林辰日日寅时起身,天未破晓,便独自前往空旷演武场的角落苦修。
《青石拳》是武馆最粗浅的入门拳法,十二式朴实无华,不求花哨,只求稳下盘、炼皮肉、筑根基。
所有弟子入门必练,可但凡突破淬体五层以上,便会弃之不用,转练高阶拳术。唯有他,三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赵虎一众弟子看在眼里,只当他技穷无术,只能死磕粗浅把式,私下嘲讽从未断绝。
这天清晨,山间薄雾弥漫,笼罩整座演武场。
林辰沉腰扎马,心境澄澈,无半分杂念。
他缓缓打出一式【落石】。
拳势古朴厚重,没有半分浮夸,就在拳锋递出的刹那,体内沉寂的暖流似被精准牵引,顺着筋骨脉络,自然而然流转至臂膀拳端!
没有炸裂声势,却让半空空气传出一丝沉闷低鸣。
林辰清晰感知到,长久淤堵在骨缝、经脉中的滞涩气血,正被暖流一点点冲刷、疏通,肉身根基,无时无刻不在稳步精进。
他心中彻底通透。
暖流无法人为调动,不受心神操控。
却能完美契合《青石拳》的每一寸发力轨迹,随拳而动、顺势滋养。
这便是他绝境翻盘的唯一底气。
“哟,林师弟倒是勤勉。”
一道戏谑的声响骤然从侧方破空传来。
赵虎带着两名跟班弟子,抱臂立在薄雾之中,眼神轻蔑,笑意讥讽。
“距乡武比试不到一月,旁人都在苦修高阶拳术凝练劲力,你倒好,还在摆弄三岁孩童都练腻的入门拳法。”
一名弟子顺势附和,语气刻薄:“依我看,纯属白费功夫。真到比试台上,怕是连苏师姐三招都接不住,不如趁早卷铺盖走人,省得当众出丑。”
林辰收拳立身,神色平淡,不骄不躁:“拳法无高低,强弱在人心、在根基,不在新旧深浅。”
“好大的口气。”
赵虎上前两步,手腕轻抖,筋骨作响,淬体九层巅峰的压迫感悄然铺开。
“既然师弟这么有底气,那我便领教一二。点到为止,也好让你认清差距,不必自欺欺人。”
他看似切磋,实则就是想当众碾压折辱,彻底打碎林辰心中那点微薄底气。
林辰眉头微蹙,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此刻他仅能借拳引动暖流,加固防御、滋养肉身,修为依旧稳在淬体七层。正面硬拼,绝不是赵虎对手。
可若是一味避让退缩,只会坐实废物、懦夫的名头,往后在武馆之中,只会步步受欺,再无立足之地。
不等他思索完毕,赵虎已然跨步近身,一掌带风,直拍他肩头。
掌力收了大半,留了情面,可淬体九层的蛮力压制,依旧不容小觑。
林辰仓促之间,沉腰卸力,顺势使出青石拳【挡山】一式,横臂格挡。
砰!
两臂相撞,沉闷劲气炸开。
一股磅礴巨力涌来,林辰脚下连退两步,青石地面被鞋底蹭出两道浅浅白痕,肩头瞬间发麻。
但下一瞬,体内暖流自发流转,快速护住周身筋骨,原本刺骨的酸麻转瞬消散,力气快速复原。
不待喘息,赵虎攻势再临,连环掌式层层叠叠,迅猛压来。
林辰瞬间沉定心神。
得益于长期锻炼养出的心性,他心态极致沉稳,眼神清明,精准捕捉赵虎每一个重心变化、肩肘微动。
十二式青石拳轮转施展,守势滴水不漏,借力卸力、以拙破快,硬生生将赵虎的连环强攻全部挡下。
薄雾缭绕的演武场边缘,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不言不语,将整场交手尽收眼底,眸光暗藏惊疑。
数十招过后。
赵虎久攻不下,心中不耐渐生。
他本以为三招便可碾压,却不料对方防守稳如磐石,任凭自己如何强攻,始终无法破防。
不耐之下,他陡然加重掌力,一记沉掌直奔林辰胸口,势大力沉!
林辰避无可避,咬牙凝劲,引动体内所有暖流,双拳合一,打出青石拳收官一式——【归岩】!
双劲相撞!
沉闷巨响炸开。
林辰踉跄后退三步,胸口一阵闷痛,气血微微翻涌。
反观赵虎,立足原地,只觉对方拳劲绵沉坚韧,带着一股诡异的粘滞之力,完全不似往日那般软弱不堪。
他盯着林辰,脸上讥讽尽数褪去,只剩几分凝重。
“三年蛰伏,你倒不是全然荒废。”
“但这点微末进步,撑不起你的傲气,更抗衡不了淬体九层的苏清月。”
“乡武比试,自求多福。”
言罢,赵虎不再多留,带着两名弟子转身离去。
演武场重归清净。
林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按住发闷的胸口,眼底却多了几分笃定。
此战试劲,他彻底摸清了自己的极限,也摸清了暖流与拳法相融的真正威力。
差距仍在,但他,确实在飞速变强。
正当他打算静心继续苦修,一道轻柔女声忽然自身后薄雾中传来,带着一丝探究与疑惑。
“林辰,方才你和赵师兄交手,我都看见了。你身上的气息、筋骨韧性,和以前截然不同……你是何时开始产生变化的?”
林辰浑身瞬间一凛,心神骤紧,猛地回头。
薄雾朦胧,少女眉眼清秀,身姿纤细,是武馆里为数不多从未讥讽、欺凌过他的女弟子。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不敢松懈。
他心性远超常人,谨慎多疑,步步设防。
旁人看不出的细微变化,她竟一眼识破。
她是单纯好奇?还是受人指使、暗中打探?
她是否知晓后山古碑的半点秘密?
无数念头转瞬闪过,林辰眼底瞬间敛去所有情绪,戒备拉满,默然看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