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雾,比宋亚轩上次来时更浓了。
浓得不像雾,像某种活物。一团一团地贴过来,湿漉漉地缠在人的衣袖、领口、头发丝上。宋亚轩含了避瘴丸,又用湿帕子掩住口鼻,仍能感觉到那雾气在用力往他身体里钻,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扒扯他的皮肤。
刘耀文走在他前面半步,拨开挡路的枯枝,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也在忍受这雾。
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浓?

宋亚轩低声问。

没这么凶

我娘说,后山的雾是活的,遇到‘命里带东西’的人,会格外兴奋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宋亚轩一眼

它在对你兴奋。
就不能是对你?


它也对我兴奋
刘耀文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浓雾中显得模糊

所以我们俩,在它眼里,可能是一顿双人餐
宋亚轩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刘耀文后腰处的衣摆。
刘耀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但没甩开。

你抓着点

这雾太大了
嗯

他们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早已没了路,全是被浓雾浸透的乱石和腐木。宋亚轩的裤腿湿透了,鞋里灌进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像踩着冰冷的蛇。他竭力不让自己去想脚下可能踩到的东西。

那扇门,严浩翔说在仙人脉外三百步
刘耀文停下来,环顾四周

我们现在应该在仙人脉附近了。可这雾,什么都看不清
宋亚轩也停下来。他抬头望天,天光被浓雾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极远处透下一两片模糊的白色。
“你听。”宋亚轩忽然说。
刘耀文屏住呼吸。风穿过雾,带来一种极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又像一扇极重的石门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轻的摩擦声。
“那边。”刘耀文抬手指向左前方。
两人慢慢走过去。雾越来越重,空气里腥甜的味道也越来越浓。宋亚轩舌下压着避瘴丸,可那味道还是透过帕子,钻进他的喉咙,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然后,他看见了。
一扇巨大的石门,嵌在黑青色的岩壁里。门高约三丈,宽两丈余,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有盘蛇、蜈蚣、飞鸟、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异兽。门缝黑沉沉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这扇门,比严浩翔照片里的更清楚,也更巨大。
宋亚轩的呼吸滞住了。
“就是它。”刘耀文低声说。
他正要往前走,宋亚轩一把拽住了他。
别过去


为什么?
门缝里有东西

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它在看我们

刘耀文眯起眼。门缝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胸口的疤,忽然剧烈地烫了起来,烫得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左胸,额头上渗出冷汗。
“刘耀文!”宋亚轩扶住他,“你的疤?”

它在跳
刘耀文咬着牙,脸色发白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想要出来
宋亚轩心头大震。他想起马嘉祺说过的话:门开之时,就是选择之日。
“别靠近。”他当机立断,半扶半拖地把刘耀文往后带,“我们退远一点。”
可已经晚了。
那扇石门像是感应到了刘耀文胸口的异动,忽然发出“嗡”的一声,低沉而悠长,整个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门缝里涌出一股极冷的风,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连浓雾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宋亚轩看见门缝里,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极白的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指修长,像一截浸在水里的玉。它缓缓扒住门沿,像是要把门推开。
“宋亚轩……”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轻而清晰,带着无尽的温柔和哀伤。
宋亚轩浑身一僵。
那是刘耀文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刘耀文。刘耀文也听见了,脸上满是惊骇。他的嘴唇在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

那不是我

那肯定不是我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刘耀文给他的银笛,横在唇边,用力吹响。
尖锐的笛声撕开浓雾,像一道闪电劈进这诡异的空间。那只手像被灼伤了似的,猛地缩回门后。门缝里传出一声尖利的、非人的呜咽,随即“砰”的一声,石门重新闭合。
浓雾像被风卷走一般,迅速退去。空气里的腥甜味淡了下去,天光重新落下来。
刘耀文跪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捂住胸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宋亚轩。
“你吹的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宋亚轩也脱力般靠在一棵树上,银笛还握在手里。他的手腕在发抖,星翎疤痛得几乎要裂开
但我听你说过,这笛子能驱散梦蛊。我就试了一下

“这算什么梦蛊。”刘耀文苦笑

那门,会说话
宋亚轩看向那扇已经恢复原状的石门。阳光落在斑驳的石面上,那些诡异的花纹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

它认得你

它喊你的名字
这雾和门的情节太绝了
宋亚轩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星翎疤上,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血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宋亚轩,你告诉我
刘耀文的声音很低

门后面,是不是有另一个我?
不是

是有人想让你这么以为


你怎么知道?
因为门里的东西,模仿的是你这一世的声音

宋亚轩抬起头,眼神清明
如果它真是你,不会只叫我的名字。它应该知道,你叫我的时候,从来不这样

刘耀文愣了愣,耳朵忽然热了

我叫你什么?
亚轩哥哥

宋亚轩看着他
就这几个字,你喊得比它急切而且上气不接下气的很可爱

刘耀文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一下红了想起某个夜晚,一下从地上蹦起来

宋亚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我在转移你注意力

见效了

刘耀文羞得说不出话,又拿他没办法,只能狠狠别过头去。
可那股从门里带来的寒意,确实被这个插曲冲淡了不少。
从后山回来后,宋亚轩把手腕的血痕用布条缠好,没让张真源发现。刘耀文也没有多提石门里的事。两个人默契地保持沉默,仿佛那扇门里的诡异和恐惧,可以被日常的琐碎掩盖过去。
但张真源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俩去后山采个药,怎么搞得像从鬼门关回来一样?
他蹲在竹阶上,啃着一根煮玉米,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

老师,您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刘耀文也是,印堂发黑。该不会真撞邪了吧?要不让丁哥给你们一人刮个痧?

你少说几句,比什么都强
刘耀文给自己倒了杯水,手还有点抖。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
张真源委屈巴巴地又啃了口玉米

对了,我今天装了一天肚子疼,演技可好了。丁程鑫来给我送药,我硬是没露馅
那黎青呢


他一天没出门
张真源压低声音

不过我下午去水井边打水,看见他窗户开着,里面没人。但我明明没看见他出门,后来我绕到后面一看,他居然蹲在二长老家老房子的后墙根儿底下,不知道在挖什么
宋亚轩和刘耀文同时抬头看向他。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他拿个破铲子,在墙根底下刨土。刨得可小心了,像在挖什么宝贝
张真源比划着

我当时差点叫出来,还好我反应快,缩回墙角去了。老师,您说,二长老刚死没几天,他一个外人,跑人家后墙下面挖什么?该不会是偷东西吧?
宋亚轩沉吟片刻:“今晚你再去看看。别被发现。”
“又是我?”张真源指着自己的鼻子

老师,我是您的学生,不是特工。我今天已经演了一天肚子疼了,晚上还要兼职当间谍?
“你不想毕业了?”宋亚轩又使出了杀手锏。
张真源张了张嘴,最终化成一声哀嚎

你们这些搞学术的,比搞谍战的还狠
刘耀文拍了拍他的肩,难得地笑了:“张大胆,能者多劳。”

别,你这一笑,我更害怕了
张真源缩了缩脖子,可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分明在窃喜。
入夜后,宋亚轩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后山的一幕反复在他眼前重演。那只从门里伸出来的手,那个用刘耀文声音喊他名字的东西,还有刘耀文胸口那道正在裂开的疤。
他坐起来,点上油灯,从行李最底层取出那个小木盒。盒子里装着他从仙界记忆里寻来的香灰。他沾了一点抹在手腕的血痕上,那血痕微微发热,然后慢慢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宋亚轩松了口气。
这香灰能暂时封住他身上的仙气。今晚之后,仙气不会继续刺激刘耀文体内的星翎碎片,至少能安稳几天。
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
他躺回去,闭上眼。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石门里那股阴冷的风。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那扇门,只是第一扇。
门外,有东西在喊他。门里,有东西在等他。
而这一世的时间,像沙漏一样,一粒一粒地,正在漏尽。
张真源没有真的去当间谍。
因为他还没出门,就看见了极其惊悚的一幕。
他本来想先回自己房间拿件外套,再悄悄溜出去。结果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刘耀文站在楼下空地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很亮,把刘耀文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黑又长。
刘耀文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在和谁低语。可张真源揉了好几次眼睛,刘耀文面前一个人都没有。

我已经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张真源头皮发麻,躲在竹栏后面不敢动。片刻后,刘耀文猛地抬起头,看向北边后山的方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胸口的衣裳下面,那道星翎疤正亮着银白色的光,透过衣料都能看见。
张真源捂住了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课题组,可能真的撑不到结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