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被带到了丁程鑫的竹楼。
他腿上的伤不轻,脚踝肿得老高,上面还凝着暗紫色的血痂。
丁程鑫替他清理伤口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笑着跟旁边的人聊天,说自己是山那边的采药人,本想去崖上采一味“血见愁”,结果踩空了,在雾里转了两天,稀里糊涂就转到了这边。
“这些年山里的路,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着,叹了口气,“雾一年比一年大,好好的路,说没就没了。”
丁程鑫没接话,只低头上药。宋亚轩站在门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人。
黎青身上有太多可疑的地方。一个采药人,独自在毒瘴弥漫的后山转了两天,却只受了一点皮外伤,这本身就说不通。他指尖上那点极淡的金色,宋亚轩没有声张。他需要先弄清楚,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黎叔
刘耀文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耀文’了。以前你喊我‘小文’
黎青擦药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和蔼地笑起来:“你都这么大了,再喊小文,不太合适。怎么,还怪黎叔这么多年没回来看你?”

没有

只是奇怪。寨子里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黎青叹了口气:“没死成。当年我离开得突然,许多事没来得及交代。耀文,是黎叔对不住你。”
他看向刘耀文,目光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愧疚和慈爱。宋亚轩看在眼里,只觉得那情绪拿捏得太好了,好得像在演戏。

你是我娘的同门

你走了之后,寨子里没人再提你。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黎青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这条命,当年是你娘救回来的。我到死都不会忘你们家。”
刘耀文没接话。他斜靠在门框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张真源从宋亚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

老师,这人是刘耀文家亲戚?怎么长得也像
不像。


嘴呢,嘴像
张真源很认真地分析起来

尤其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跟刘耀文有三分像。不过刘耀文笑起来更好看,这个老头笑起来像在算计什么
宋亚轩难得没有反驳他。这傻学生虽然没眼力见,有时候直觉倒挺准。
黎青暂时在寨子里住下了。
族老们起初不太愿意收留外人,但听说他是山那边的采药人,又和丁程鑫认识,便没有再阻拦。更何况,二长老的死让寨子里人心惶惶,多一个“懂蛊”的人,反倒让一些人觉得安心。
黎青住进了寨子东边的一间空屋,离宋亚轩他们原先的住处很近。他表现得极为低调,每天只在屋里捣鼓些药草,偶尔去水井边打水,见了人都会笑着打招呼。不过短短两天,寨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叫他“黎师傅”。

这人不简单
马嘉祺对宋亚轩说。那天傍晚,他们在风雨桥头碰见,马嘉祺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宋亚轩明白他的意思。黎青太擅长让人放下戒心了。
可刘耀文做不到。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好。白天坐在屋里擦笛子,擦着擦着就出神;晚上躺在竹席上,眼睛睁得老大,翻来覆去。宋亚轩睡在里屋,听得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第三天的深夜,刘耀文忽然爬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宋亚轩没有出声。他等刘耀文走远后,披上衣服跟了出去。
月光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刘耀文穿过水田,绕过风雨桥,一直走到寨子东边的那间空屋前。
屋里已经没了灯。
刘耀文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亚轩以为他会转身回来,他才低声开口,像是对着门板说

黎叔,你睡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门开了。黎青披着外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被吵醒的倦意和一丝了然:“我猜你早晚会来找我。进来吧。”
刘耀文没动。

我白天不敢来

我怕我一来,我娘会怪我
黎青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耀文,你娘不会怪你的。”他侧身让开,“进来说。外面凉。”
刘耀文终于走了进去。门被轻轻关上。
宋亚轩躲在屋后一丛野芭蕉后面,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刘耀文的影子很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黎青的影子微微佝偻,像很久以前就被什么压弯了。

我想问我爹娘的事
“我知道。”

他们死前,是不是中过命线蛊?
宋亚轩屏住了呼吸。
黎青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耀文,命线蛊这种话,是谁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是谁告诉我的。你只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是。”黎青说。
刘耀文的影子晃了一下。
“那晚,你娘和你爹确实中了命线蛊。”黎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下蛊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当时你娘肯把《黑苗蛊经》交出来,下蛊的人或许会饶他们一命。”
“那个人要的,是《黑苗蛊经》?”刘耀文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可你娘到死都没给。”
“你当时在哪儿?”
“我在后山。”黎青说,“那天夜里,你爹娘忽然去了后山,我追上去,但毒瘴太大,我被困在石阵里。等天亮雾散,你爹娘已经……”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刘耀文没说话。
“耀文。”黎青忽然抓住刘耀文的手,语气恳切,“你娘留下的那几本书里,有没有一页,上面画着双头蛇盘心脏?你仔细想想,那对找出真凶很重要。”
宋亚轩心跳骤然加快。
双头蛇盘心脏,正是情人蛊那一页。
黎青果然在套话。
他入寨三天,披着“旧人”的皮,装得温顺无害,其实从头到尾都在打《黑苗蛊经》的主意。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耀文把手抽了回来退后一步

你想找真凶,还是想找书?
黎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耀文,你连黎叔都不信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面流浪,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爹娘的死。我要是想找那本书,早就跟你开口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不知道。”刘耀文说。他转过身,背对着黎青

你休息吧。我走了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宋亚轩也悄悄后退,回到吊脚楼,先一步上了楼。他躺在里屋的床上,听到刘耀文过了一会儿才回来。他没有进里屋,只是在外间的竹席上躺下,呼吸很重。
宋亚轩没有出声。
有些话,得等刘耀文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第二天,张真源又闹出了幺蛾子。
他大早上去水井边洗脸,看见黎青坐在井沿上削一根木头。那木头黑漆漆的,削下来的木屑像细小的虫卵,落了一地。
张真源好奇,凑上去问

黎师傅,你削的这是什么?做拐杖吗?
“算是。”黎青笑了笑,“山里路滑,做根趁手的杖子。”
“这什么木啊?闻起来有点甜。”张真源耸了耸鼻子。
“铁蛇木。驱虫的。”黎青说,“年轻人,我看你跟你老师挺亲近的。你老师是做什么的?怎么跑到我们这种穷山沟里来?”

我老师是教授,人类学,研究巫蛊文化的
张真源毫无防备地全说了

他可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正教授,发了好几篇顶级期刊。不过说实话,来这么偏的地方做田野调查,我也挺意外的。本来我们计划去贵州,结果出发前一周,老师突然改了地点,非要来这儿
黎青削木头的手停了停:“突然改了地点?”

对啊。而且准备得特别仓促,好多设备都是临时借的
张真源掬了捧水洗脸,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老师那个人吧,做什么事都特有计划性,唯独这次,像被什么催着似的。我问他为什么,他就说‘学术直觉’。你说,这算不算玄学?
黎青没有回答。他慢慢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刀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你老师,有没有说过他来这里找什么?”黎青问。
张真源甩了甩手上的水,刚想开口,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他猛地回头,看见宋亚轩站在他身后不远,背着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真源

回来吃饭。


老师!我马上!
张真源连忙站起来,冲黎青笑笑

黎师傅,我先走了。我老师叫我吃饭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宋亚轩身边。宋亚轩没看黎青,转身就走。
张真源跟在后面,小声说

老师,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

你只是把我们的老底,都掀给了别人

张真源脸色一白:“他、他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他要是好人

就不会问你我来这儿找什么

张真源回头看了一眼。黎青还坐在井边,低头削着那根铁蛇木。那一瞬间,张真源忽然觉得,那人慢条斯理的动作,很像他以前在纪录片里看过的某种蛇类——盘踞不动,是在等猎物自己靠近。
他咽了咽口水,小跑着跟上了宋亚轩。
回到吊脚楼,刘耀文已经做好了早饭。
三个人围坐在小桌边,谁也没说话。张真源闷头喝粥,不时抬头瞄一眼刘耀文,又瞄一眼宋亚轩,心里憋了一肚子话,但不敢说。
最后是刘耀文先开了口:“我今天要去后山。”他说,“别拦我。”
“又去后山?”张真源差点把碗打翻

你不是说后山毒瘴越来越浓,连本地人都进不去了吗?你去送死啊?

正因为毒瘴变浓,才得去
刘耀文放下碗,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皮袋,打开给宋亚轩看。里面是三粒暗红色的药丸。

这是丁程鑫新配的避瘴丸,材料稀罕,只得了三粒。他说至少能保六个时辰
宋亚轩皱眉:“你是想跟黎青保持距离,所以要进后山?还是说,你想去找那扇门?”
刘耀文沉默了一下

都有。我不能这么干等着。黎叔不简单,他自己暴露得太快了。他越急,说明后山那扇门越重要。我必须在他之前找到它
宋亚轩放下筷子,语气很淡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去了才麻烦
刘耀文看他一眼

后山那种地方,你进去只会给我添乱。你忘了上次是谁把你背出来的?
“忘了。”宋亚轩说,“我只记得有人浑身是血,还嘴硬说死不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张真源在旁边观察着,忽然鼓起勇气说

要不这样,你俩一起去。我呢,就留在寨子里。我帮你们盯着那个黎老头!

我保证,这次我绝对不乱说话,不暴露情报,不给人套话。我就假装肚子疼,整天躺床上,啥也不干!

你会装肚子疼吗?

怎么不会!我大学四年,逃课全靠这招!
张真源当场表演了一下,捂着肚子,五官都皱在一起,像模像样。
刘耀文被他气笑了

行,那你留下。不过不准露馅
“放心,我可是张大胆!”张真源拍着胸脯。
宋亚轩还想说什么。刘耀文看着他,忽然放软了语气:“你跟我一起去。”
宋亚轩一怔。

我知道你肯定不肯留
刘耀文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

与其让你偷偷跟着,不如一起。至少我能看着你
张真源端着碗,默默把脸埋进粥里,在心里疯狂刷屏:甜!太甜了!这俩人现在说话跟处对象似的!我快被糖分齁死了!
他不敢抬头,只从碗沿上方露出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
刘耀文瞥了他一眼

你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阿青
张真源立刻把碗举起来,挡住整张脸。

我没看!我吃饭呢!这粥真香,刘耀文你厨艺又进步了
刘耀文没再理他,而是从腰间解下那把银色短笛,递给宋亚轩。
“带着。”他说,“进了后山,如果走散了,吹这个。我能听见。”
宋亚轩接过笛子,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刘耀文的体温。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