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长老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浑浊的水塘。
刘耀文一夜没睡。他坐在吊脚楼的竹栏上,吹了一夜的笛子。那调子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在问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宋亚轩没有打扰他,只在自己屋里点了一盏小灯,坐在窗前陪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寨子里传出了处理结果:二长老死于蛊虫反噬,属“自食其果”。族老们虽然没公开指认刘耀文,但也没有还他清白。
寨民们看刘耀文的眼神,比从前更复杂了。以前是恐惧,现在是恐惧里掺着一种更黏腻的东西。说不清是憎恨,还是敬畏。
宋亚轩去寨口小铺买盐时,听见几个妇人在水井边低声议论:“那煞星越来越邪性了。二长老那么厉害的人,说死就死了,胸口全是虫洞。你们说,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咱们?”
“别说了别说了,回家把门窗关紧。没事别去西边。”
宋亚轩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拎着盐回去了。
张真源已经能下地了。他蹲在吊脚楼下面,用一根竹枝戳地上的蚂蚁洞,嘴里念叨着

你们排好队,别乱。我老师说过,蚂蚁搬家要下雨。可你们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搬完,业务能力不行啊
看见宋亚轩回来,他立刻蹦起来

老师,刘耀文今天好像不太对劲。我早上给他送粥,他一口没动。就坐在那儿擦他那把笛子。您说,他该不会要吹笛子把全寨的蛇都召来吧?
宋亚轩没理他,直接上了楼。
刘耀文果然坐在屋里,银笛子横在膝上,人靠墙坐着,眼下一片青黑。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见是宋亚轩,又把眼睛垂下去。
吃了吗?


不饿
宋亚轩没说话,转身去灶边盛了半碗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端到刘耀文面前。
不饿也吃

刘耀文看看他,又看看那碗粥,最终还是接了过去,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扒。

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二长老站在我床边。他身上全是洞,有虫子从洞里钻出来,他伸手抓我
刘耀文放下碗,声音极轻

后来我跑,跑到后山那扇门跟前。我听见我娘在门里叫我。她说,‘耀文,进来。进来就不怕了’
宋亚轩心口发紧。

我没有进去

因为我又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在门外面喊我,说别去
他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像溺水的人望见了一根浮木。

宋亚轩,你昨天说,你从入寨第一天就在查我爹娘的死因
刘耀文盯着他

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宋亚轩没有否认。他在刘耀文对面坐下,思忖片刻,才开口
你有资格知道。但我要提醒你,真相可能比你想得更残忍


再残忍,能有全寨的人骂我十六年残忍?
刘耀文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苦

你说吧。我受得住
宋亚轩看着他,最终道
你爹娘的死,和二长老中蛊,是同一种蛊。命线蛊

刘耀文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滑下去。
我之前听说这种蛊,只有《黑苗蛊经》里有记载

而你娘,是《黑苗蛊经》的传人。你六岁前,寨子里有谁和你娘一起习过这本书?

刘耀文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有一个。黎叔
黎叔是谁?


我娘的师弟
刘耀文的声音开始发虚

小时候,他常来我家。给我带糖,教我认蛊虫。他手上总有一股很重的药味,我娘说,那是养蛊人的味道
他现在在哪?


死了

我爹娘死后的第三年,他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死在后山,也有人说他逃出了寨子。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
你娘死前,跟你说过什么?

刘耀文把碗放在地上,低下头,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说

我娘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耀文,以后谁给你糖,你都不能信。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要信’
宋亚轩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个六岁的孩子,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最后一句叮嘱,是“谁都不要信”。而那时,他以为只是病中呓语。
“刘耀文。”宋亚轩叫他。
“嗯?”
你娘说错了

你可以信我

刘耀文抬起头,眼眶泛红,却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宋亚轩,你到底是谁?
他哑着嗓子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才认识我几天,凭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我认识你很久了

比你能想象的,还要久

屋里静得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刘耀文看着宋亚轩,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你真的是神仙?
刘耀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宋亚轩愣了一下。

贺峻霖说,马嘉祺第一眼看见你,就说你身上有仙气
刘耀文扯了扯嘴角

我不信。但有时候,你确实不像个普通的大学教授
哪里不像?


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蛊,知道命线蛊,知道后山的门,知道仙人脉。你还知道我身上有一道和你一样的疤
刘耀文越说越快,像把藏了许久的话全倒了出来

宋亚轩,我有时候觉得,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告诉我。你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宋亚轩沉默了很久。
刘耀文,如果我说,我确实是为你而来的呢?

他轻声说。
刘耀文一怔。
不是来研究你,不是来写论文

我来,就只是想找到你。看看这一世的你,过得好不好

“这一世?”刘耀文的声音在抖。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宋亚轩看着他
但这句话,我不会对第二个人说

刘耀文没说话。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宋亚轩面前,很近很近。近到呼吸可闻,近到宋亚轩能看清楚他眼底那些乱糟糟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宋亚轩
他一字一顿地叫出这个名字,然后,忽然把额头抵在了宋亚轩的肩膀上。

你这个人
他的声音闷在宋亚轩颈窝里,又沙又低

真是要命
宋亚轩抬手,轻轻按在刘耀文的后脑上。
我在

刘耀文最终在宋亚轩肩上靠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记得宋亚轩的衬衫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而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
张真源上楼时,看见的正是这个画面。他一只脚刚踏上最后一级竹阶,又缩了回去,转身蹑手蹑脚地往下退。
退到一半,被刘耀文听见了。

张真源
刘耀文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股子凶劲

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张真源脚下一滑,差点滚下楼梯。他扶住栏杆,尬笑两声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是来问你们中午吃什么的!真的!我发四!

你发什么?

发誓!发誓!不是发四
张真源连忙纠正自己,又往后退了两级

你们继续,继续。我随便吃点就行。番薯还有吗?我啃番薯
刘耀文抓起手边一个竹枕砸过去

滚!
张真源一溜烟跑了。
宋亚轩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下午,寨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宋亚轩正在刘耀文的草药房里帮忙分拣药材,忽然听见寨口传来一阵骚动。他走到窗边看去,几个寨民正围着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人看上去五十来岁,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衣服上全是泥浆,裤腿撕破了一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他的脸被草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肤色蜡黄,像很多天没吃饱饭。
宋亚轩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但手指尖上,有一小点极淡极淡的金色,在午后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宋亚轩心头一紧。
“刘耀文。”他叫了一声。
刘耀文从楼下探出头:“怎么了?”
寨口有个人。

你来看看

刘耀文跟着宋亚轩下了楼,走到能看清寨口的位置。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
那人正跟寨民比划着什么,似乎想讨口水喝。刘耀文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刘耀文?”宋亚轩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那个人。”刘耀文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宋亚轩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手上……有命线蛊的金点
宋亚轩脸色骤变。
“他好像……”刘耀文又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

他好像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
寨口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草帽檐下,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几分旧日的轮廓。
刘耀文整个人都在发抖。
“黎叔?”他叫出声。
那人听见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笑。
“耀文。”他的嗓音沙哑而温柔,像生锈的刀被磨过一样,“长这么大了。”
宋亚轩下意识挡在刘耀文身前。
这个人的到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他也明白,有些真相,该来的,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