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一夜没敢睡。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连头都不敢露出来,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用来呼吸。刘耀文和空气说话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了无数遍,每一次回想,后脖颈都发凉。
天刚擦亮,他就听见有人上楼。脚步声很轻,他听得出是宋亚轩。
“老师。”他用气声喊了一句。
宋亚轩推门进来,看见他裹成一条蚕蛹,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皱了皱眉
怎么了?


老师,我看到刘耀文昨晚在楼下跟空气说话…
张真源声音发颤

可恐怖了。他对着空气说‘我已经来了,你还想怎么样’。而且他胸口发光,银白色的,从衣服里面透出来。老师,你说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宋亚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子时以后。我本来想出门监视黎老头,结果刚出房门就看见了
张真源咽了咽口水

我没敢动,缩在墙角躲了半个时辰才敢回来。老师,这地方我真的有点待不下去了。我们要不先撤出去,报警,让山外面的人来查——
“张真源。”宋亚轩打断他,“你信我吗?”
“信啊。”张真源不假思索。
那就再给我几天时间。无论如何,我会让你平安下山。

张真源看着宋亚轩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老师此刻的神情,和刚入寨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宋亚轩虽然温和,却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什么都看,什么都不往心里放。
现在,那层玻璃碎了。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怕的人。
“老师。”张真源小声说

您一定要和刘耀文一起走。我看得出来,他已经离不开您了
宋亚轩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天的刘耀文,从一早就开始不对劲。
他黏宋亚轩黏得极紧。宋亚轩去灶边烧水,他跟到灶边;宋亚轩去楼下喂阿青,他蹲在旁边看;宋亚轩去收衣服,他抱着手臂站在竹栏上,从高处跟着他,眼神像黏在他身上一样。
刘耀文

宋亚轩终于站定,抬头看竹栏上的人
你今天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
你从早上睁眼到现在,没让我离开你的视线超过三步

“外面不安全。”刘耀文理直气壮,“我得看着你。”
黎青还没丧心病狂到光天化日下对我动手


万一呢
刘耀文从竹栏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到宋亚轩面前,低头看他

你现在比什么都金贵。我不看着你,心里不踏实
宋亚轩愣了一下。这话太直白,直白得不像刘耀文平时会说的话。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刘耀文的眼神闪了一下,偏开头

睡了一会儿。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被那扇门拉进去。我在外面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你就是听不见
刘耀文说到这里,忽然伸手抓住宋亚轩的手腕,力道大得宋亚轩微微皱眉

宋亚轩,我认真的。如果那扇门非要开,你跑。别管我
“那你呢?”

我进去

我去把它关上
你关不上

宋亚轩看着他,声音轻而坚定
那扇门,只有我能关


你又来了。你什么都知道
刘耀文苦笑

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等能告诉你的时候,我会说

“什么时候?”
“你活下去的时候。”
刘耀文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忽然低下头,额头抵着宋亚轩的额头,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在晨雾未散的空气里凝成极小的一团白。
“宋亚轩。”刘耀文的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要是活不了,你也不准死。听见没有?你要活着,回你的学校,写你的论文,过你原本该过的日子。别在我这种人身上耗
你哪种人?


烂人。煞星。从小没人要的——
刘耀文的话没说完,被宋亚轩的一个动作打断了。
宋亚轩抬起那只没被抓住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然后极轻极轻地,用自己的唇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就一下。轻得像风,像雾,像一片落在额角就化的雪。
刘耀文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再说一遍

宋亚轩松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是什么人?”
刘耀文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操。”
“你男人。”刘耀文别开脸,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可分明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宋亚轩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还差不多

张真源从楼上探出脑袋,看到这一幕,默默地、迅速地缩了回去。他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黎青的动静,是在傍晚时分出现的。
他连着三天昼伏夜出,在二长老家老宅的后墙根下挖东西。第四天夜里,他挖出了一只封口的黑陶罐。罐子深埋地下多年,表面被泥和血痂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黎青把它抱回自己的屋子,点灯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张真源去水井打水时,看见黎青的房门虚掩。他壮着胆子从门缝里瞥了一眼,看见那个黑陶罐就放在桌上,已经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罐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苗文和一条盘成环状的双头蛇。
他立刻回去告诉了宋亚轩。
“双头蛇。”宋亚轩瞬间想起了刘耀文桌上那本书里的画。那是情人蛊的标志。
“黎青在找双生蛊。”宋亚轩立刻意识到。二长老当年可能并没有把双生蛊毁掉,而是把它封了起来,埋在了自己家墙下。黎青在找的,从来不只是《黑苗蛊经》,而是那只被封存的双生蛊。

他要用双生蛊干什么?
救一个人


谁?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隐约有了答案,但他宁愿自己猜错了。
真相在第七天清晨被揭开。
刘耀文胸口的疤已经彻底裂成了一道细缝。不流血,不结痂,只是安安静静地裂着,像一扇极小的门,嵌在他的皮肤下面。他不再说疼,也不再皱眉,只是常常一个人望着后山,像在听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宋亚轩知道,时间到了。
而黎青,也终于不再伪装。
那一天,他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衫,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走进了后山。
刘耀文和宋亚轩跟在后面。他们没有商量,却默契地保持着距离。黎青也没有回头,像早就知道他们会跟来。
三人一路沉默,穿过浓雾,来到石门前。
黎青在门前站定,抬头望着那扇巨大的门,眼底竟有些晶莹。
“我花了二十年。”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就想再听她说一句话。”
刘耀文站在他身后,声音冷得像冰

你炼命线蛊,杀我爹娘,杀二长老。就为了这个?
“不。”黎青转过身,看着刘耀文,眼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温柔,“我杀他们,不是为了开门。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

他们该死?
刘耀文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点燃了

我爹娘有什么错?他们待你如亲弟弟!我娘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把蛊经传给你,你杀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对你那么好!
“所以我想再见她一面。”黎青说。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而真诚,“我想亲口跟她说,师姐,当年的事,我错了。”
宋亚轩按住刘耀文剧烈颤抖的肩,怕他冲上去。

你疯了
刘耀文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

你真的疯了
“我是疯了。”黎青点头,“从你娘死的那天起,我就没正常过。我知道我炼的是罪蛊。我知道我开了门会死。可我还是想看看她。”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黑陶罐,放在门前的地上。罐口用黄符封着,他一把撕去。
那瞬间,石门剧烈地震动起来。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将三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宋亚轩一把抓住刘耀文,往自己身后带。
刘耀文,别看他

宋亚轩的声音透过雾传过来,沉稳而用力,“你看着我。”
刘耀文抬起头,对上宋亚轩的眼睛。那眼睛太亮,太清醒,像这混乱天地间唯一一点光。
你爹娘不会在里面

宋亚轩一字一顿
你娘到死都护着你。她不会再让你进这扇门

刘耀文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滚烫的,一滴接一滴,砸在雾气和泥地里。

我想我娘了
他说,声音哽得几乎听不清。
宋亚轩用力把他抱进怀里。
“我知道。”宋亚轩说,“我知道。”
石门在剧烈地膨胀,门缝里涌出更多的雾。黎青痴痴地盯着那扇门,仿佛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着,念着一个名字。
“阿青,你来了。”门后,居然真的传出了一个温柔的女声。
黎青瞬间泪流满面:“师姐!师姐,我来了!你等等我,我进来了——”
他猛地朝石门冲去,用身体撞向那扇半开的门。门内的雾气翻涌,像一只巨口,将他整个人吞没。他的身体在接触到门的一瞬间,像被无数条蛇缠住,皮肤迅速干瘪、开裂,最终化作一捧灰烬,散落在雾气中。
而那个温柔的女声,在他消失之后,又响了一遍:
“阿青,你来了。”
宋亚轩抱紧了刘耀文。
“那不是你娘。”宋亚轩轻声道,“是执念。”
刘耀文在他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
而石门,终于彻底打开了。
门后没有雾,没有光,只有一片极深极静的黑暗。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儿,穿着仙界时那身雪白战袍,脸上带着和宋亚轩一模一样的笑。
他朝宋亚轩伸出手。
“你回来了。”他说。
宋亚轩看着门里的自己,心口剧烈地痛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刘耀文。刘耀文已经止住了泪,正缓缓抬起头,望向门里的人。他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那是你。”刘耀文的声音空洞极了,“门里的人,是你。”
宋亚轩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一世最残忍的时刻,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