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团建短途，人海里的避与寻

童禹坤烧退之后，身体依旧虚了两天，训练也放缓了节奏。

没过多久基地安排了一次短途团建，连续多月高强度排练，给少年们放松调整。集体去往郊外的民宿山庄，两天一夜，不用排练，不用面对老师的考核评分，暂时脱离练习室压抑的氛围。

大巴车一路驶出城市，路边的高楼慢慢换成连绵的树林。车厢吵吵闹闹，少年们打打闹闹，耳机声、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

按照安排，两人没有分到邻座。

童禹坤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树，心里安安静静。自从流言传开之后，他们人前一直刻意保持距离，哪怕是团建这种放松场合，也不敢表现得过分熟络。

他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车厢后排。

余宇涵坐在不远处，正被几个队友围着说笑，神态松弛，可目光会不经意穿过人群，遥遥落向他这边。

视线相撞的一瞬，两个人都飞快移开眼睛，装作无意望向别处。

大巴抵达山庄民宿。依山而建，周围全是山林草木，空气清新。几栋小楼错落分布，院子很大，有草坪，还有一片小小的人工湖。

分房间是两人一间抽签分配。

抽签结果出来，童禹坤和另一位队友同住，余宇涵分到隔壁房间。

没有如愿住到一起，却也在情理之中。

白天自由活动，大家三五成群。有人去湖边散步，有人在院子打球，还有人窝在房间打游戏。

正午太阳很好，晒走了之前连绵阴雨带来的潮湿。

童禹坤不想凑喧闹的人群，独自沿着湖边小路慢慢走。湖边柳树垂着枝条，水面波光粼粼。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跟上来。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整条湖边小路，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围的大部队都聚集在草坪那边，笑声隔着树丛远远飘过来。

“大家都在草坪玩，你一个人跑到这边。”余宇涵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中间刻意留出一点空隙。

“那边太吵。”童禹坤望着湖面，“想安静一会。”

脱离练习基地的围墙，没有老师，没有公告栏，可刻在心底的戒备没有消失。哪怕四下看不见旁人，潜意识里依旧会忌惮，害怕某个转角突然就撞见其他人。

“这里难得可以不用惦记排练、评级、流言。”余宇涵轻声说，“却还是放不开。”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

童禹坤垂着目光，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已经习惯了。时时刻刻都要留意言行。”

他们已经习惯戴着普通队友的外壳活着。

两个人沿着湖岸缓步往前走，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有时候我会幻想，”余宇涵望着远处层叠的山林，声音压得很低，“就像现在这样，没有身份，没有舞台，不用顾及任何人，就只是两个人随便走走。”

简简单单的念想，于他们而言，却是奢侈。

童禹坤的心轻轻颤了颤，侧过头看向少年的侧脸。阳光落在余宇涵的眉眼，轮廓清晰好看。好多情绪堵在胸口，想说的话千千万，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走着走着，前方路口传来说话的声音，有几个队友往湖边这边过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两人立刻拉开距离。

余宇涵脚步停下，转向一旁观赏湖边的芦苇，假装观赏风景；童禹坤拿出手机低头划动，装作在看消息。

等几个少年说说笑笑擦肩而过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两人才又放松下来。

刚刚那一点松弛的氛围，瞬间消散干净。

“看见了吗。”童禹坤苦笑一下，“连这样的地方，都做不到安心。”

余宇涵抿住唇，没有反驳。现实沉甸甸压在两个人身上。

午后集体安排烧烤活动。

草坪上支起烤架，炭火噼啪燃烧，烟气袅袅，人声喧闹。所有人围分成几堆，手里拿着肉串饮料，嬉笑打闹。

人群熙攘，他们刻意站在不同的烤炉边上。

余宇涵手上翻动烤串，视线总会越过人群，落在童禹坤身上。看见他被炭火熏得微微眯起眼，看见他不太会烤，手里的肉串快要烤焦。

他手上烤好几串不辣的肉，不动声色，借递食物的名义，转手交给中间的队友，让对方帮忙递给童禹坤。

“给你的。”队友把烤串递过去，“余宇涵烤多了。”

童禹坤捏着温热的肉串，抬眼穿过缭绕的烟火望向对面的余宇涵。

隔着升腾的白色烟气，遥遥对视一眼。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傍晚，天色渐暗，山庄亮起串串暖黄色的串灯。

晚饭过后大部分人聚在大厅玩桌游，吵吵嚷嚷。童禹坤嫌大厅嘈杂，独自溜出来，走上民宿后方的小山坡。

山坡不算高，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片山庄，晚风阵阵，吹走白日燥热。

身后脚步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童禹坤没有躲闪。

夜色笼罩，山间只有零星路灯，很远的山下才是热闹的人群。

“又躲出来。”余宇涵走到他身边，这一回，没有刻意隔开很远，肩膀几乎快要碰到。

山间晚风拂动两个人的头发。

山下灯火点点，喧嚣被远远隔在山底。

“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人上来。”余宇涵低声说道。

难得的、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片刻。

没有旁人的视线，没有流言的阴影，暂时不用扮演安分守己的队友。

童禹坤抬眼望向满天细碎的星星，山城的夜空，在这里终于可以看见星星。

“只有这么一小会。”童禹坤声音轻轻的，“过了今晚，回去之后，一切又要变回原样。”

余宇涵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夜色模糊了眉眼，可眼底翻涌的情绪清晰无比。长久克制的喜欢，无数次压抑下去的冲动，在此刻疯狂翻涌。

他慢慢抬起手，犹豫许久，指尖轻轻碰了碰童禹坤的手腕。

只是极浅的触碰，一碰，仿佛电流窜过。

童禹坤身体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晚风漫过山岗，四下寂静，只有虫鸣在草丛间轻轻鸣叫。

余宇涵的指尖微微发烫，他没有更进一步，仅仅只是轻轻贴着他的手腕，不敢用力，不敢握紧。仅仅这样，就已经是他们此刻最大的僭越。

“我不甘心只做队友。”余宇涵的声音混在晚风里，带着隐忍的沙哑，“可我更不敢毁掉你的路。”

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解的难题。心动是真的，前途亦是真的，两边都割舍不下。

童禹坤鼻尖发酸，喉咙发紧。他何尝不是如此。

他微微侧过身，距离再近一寸。

就在气氛快要抵达顶点的时候，山坡下方传来呼喊的声音，有队友的喊声由远及近：“余宇涵！童禹坤！你们在哪，要集合玩游戏啦！”

喊声顺着山坡飘上来。

如同冰水浇下。

余宇涵飞快收回自己的手，两个人猛地向后退开，迅速拉开安全的距离。

方才那一点温热的触碰，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我们该下去了。”童禹坤敛好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嗯。”余宇涵低低应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顺着山路往下走，重新走回灯火喧闹的人群之中。

回到人群，又要重新戴上那副名为队友的面具。

短暂的出逃，终究还是要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