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字浮现在桌面上:“请说出你最深的秘密。”
许鑫蓁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他感觉到口袋里那块铜片硌着腿侧,边缘被体温焐热了,不再是凉的。他的视线没有立刻离开那行字——他注意到那行字的笔画变了。第一轮的字像指甲刻的,边缘粗糙,能看到一道道细小的划痕。第二轮的字更像刀尖划的,收笔处有整齐的断口。
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银质托盘。暗红色的半透明块状物还在。但托盘边缘的空缺比第一轮结束的时候大了一点——不多,大约拇指宽。那些块状物的表面反着烛火的光,有一小块切面是新鲜的,像刚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取走。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先站起来。他的工装上衣口袋上绣了一行小字,隔着烛火看不清楚。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关节泛白。“我每天下了班都在车里坐半小时。我跟他们说我在加班。”他说完坐下来了。
旁边有人问了一句“然后呢”。他偏过头去看了那个人一眼,没有说话。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站起来。她的手指还捏着自己的指关节,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松开。“我最怕黑。但我说习惯了。”她坐下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起来。他的坐姿一直很直,站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我还抽烟。我跟家里说戒了。”他坐下来了。
一个戴耳环的女人站起来。她的耳环在烛火里晃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金属表面滑过去。“我女儿不是我亲生的。我从来没想过告诉她。”她坐下来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他的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墨印子,像长期蹭在什么打印机上的。“我被辞退了。我妈不知道。”他坐下来了。
路人们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说那些藏了很久的秘密。许鑫蓁听见的句子都很短。那些句子从不同的声音里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同一个句式里停顿半秒,然后坐下去。有人忘了加谎,碎掉了。碎掉的声音也很短——灰落在椅面上,闷闷的一下,像一袋面粉倒空了。许鑫蓁没有转头去看。但那些声音的位置他能分辨出来。左边第三个椅子,碎了一个。正对面偏右,碎了一个。远处角落,碎了一个。
轮到自己人的时候,许鑫蓁把目光抬起来。
吴金翔站起来:“我每天晚上都要开手电筒。我不敢告诉别人。”他坐下了。
叶康站起来:“我打游戏其实很菜。我装的。”他坐下了。
罗思源站起来:“我嫉妒过他。但我从来没说过。”他坐下了。
黄垚钦站起来:“我给自己取了一个英文名。但我不敢告诉海海。”他坐下了。许鑫蓁注意到黄垚钦坐下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在某个位置上按了一下。那位置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了。
杨涛站起来:“我被骂的时候想哭。我忍住了。”他坐下了。
王滔站起来:“他想哭的时候我也想哭。但我没让他看见。”他坐下了。
林恒站起来:“我怕他不理我。我从来不说。”他坐下了。
徐必成站起来:“我偷偷记他的喜好。我不告诉他。”他坐下了。
彭云飞站起来。他的口袋里有一小截猫毛——灰色的,粘在外套内衬上,他自己大概不知道。“我说下次一定的时候在想能不能别让我等了。但我还是说了。”他坐下了。许鑫蓁注意到彭云飞说“但我还是说了”的时候,蔡佑其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很轻,像是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蔡佑其站起来。他的包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往身侧的位置摸了一下,摸空了,才放回桌面上。“我数到第七次的时候想过放弃。但我没舍得。”他坐下了。
何伟嘉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立刻开口。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手指扣着桌沿的边缘,像是在找一个位置站稳。他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我入行的时候——我跟面试官说我喜欢翻译。但我不喜欢。”他停了一下。“我做这个是因为——他一个翻译都请不起。我做了他就能到处跑了。”他又停了一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坐下来了。
许鑫蓁看着何伟嘉坐下来。他注意到张恒的手在桌面上放平了。何伟嘉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桌面,手指扣着桌沿,过了两秒才松开。他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但许鑫蓁看见张恒的手指在桌面上平放着,拇指压着食指的关节,压得很紧。张恒听见了。“不知道”是假的。张恒一定知道。至少有一部分知道。
张恒站起来的时候把何伟嘉面前那杯水推正了。杯把朝左转了一下。“我知道他为什么入行。”他说,“但我没说我也留下来了。”他坐下来了。
许鑫蓁注意到张恒没有说“他不知道”。他说的是“我没说”。但“我没说”是假的。张恒说过——有一回出差回来在机场,何伟嘉来接他,张恒在车里说“我本来可以调去别的城市”,何伟嘉“嗯”了一声,张恒说“但我没调”。何伟嘉说“为什么”,张恒说“你猜”。何伟嘉没有猜。但张恒说了。所以“我没说”是假的。
谢承峻站起来。他穿了一件连帽卫衣,帽绳在胸口晃了一下。“我每天醒过来都怕他今天不理我。但我不说。”他坐下来了。
“我不说”是假的。谢承峻说过——有一次在陈家豪楼下等了四十分钟,发消息说“你能不能回我”,那是他唯一一次说“我介意”。所以“我不说”是假的。
陈家豪站起来。他的口袋里有一小颗蒜——早上剥的,忘了还给王滔。他站起来的时候那颗蒜硌着他的腿侧,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没有掏出来。“他说的时候我听见了。但我在假装听歌。”他坐下来了。
“假装听歌”是假的。他那天耳机里什么都没放。他听见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接。
然后轮到许鑫蓁。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还按在桌面上,顺着那条细线的方向往前摸了一下。细线还在,隔着绒布的纹理,位置没变。它通向银质托盘。许鑫蓁的手指停在线的末端,离托盘边缘大约三指宽的位置。他没有再往前。
“我最深的秘密是——他做的每一件小事,我都记得。”他顿了一下,“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他坐下来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还记得的太多了。”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在跟桌面说。
系统没有判定这句话——因为它是回答结束之后才说的。他感觉到了那条细线的位置——它在所有绒布纹理底下,比其他线都深。
“第二轮结束。”
燕尾服的声音响起来。“存活人数——三十六。”
许鑫蓁没有抬头去看那些空椅子。他低头看着桌面。银质托盘里暗红色的半透明块状物比刚才又少了一小块。他看见托盘边缘有一道很小的刮痕,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切走了一块。
“休息十分钟。”
烛火暗了一半。大厅陷入昏暗中。许鑫蓁坐在那里,把口袋里的铜片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铜片还是温的。他用拇指摩挲铜片的边缘,感受那些细小的、被磨钝了的棱角。他想了一会儿,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铜片和另一件东西一起掏出来。另一件东西是一小粒暗红色的碎屑,半透明的,像从托盘里掉出来的。他刚才坐着的时候在桌沿上蹭到了一点,指尖上沾了,他抹在口袋里了。现在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和铜片并排躺着。铜片是暖黄色的,碎屑是暗红色的。
他把两样东西都放回去了。
旁边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在低声说:“我过了……我过了……”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她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在抖。短头发的女生又开始掐自己的指关节了,掐一下松一下。许鑫蓁这次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眼尾有没擦干的泪痕。她旁边穿外卖服的男人坐过的那把椅子,现在椅面上什么都没有了。灰不见了。许鑫蓁想起来了——第一轮结束的时候,那些空椅子上的灰还在,被风卷着往桌子深处去。现在那些灰消失了。他坐在那里,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记住了它。
十分钟很短。
烛火重新亮了。燕尾服的声音响起来。
“最后一轮。”
暗红色的字重新浮现在桌面上。笔画比前两轮都重,像是用力刻进去的,收笔处能看到用力过猛留下的细碎凹痕。
“请说出你最想对那个人说、却从未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