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字浮在桌面上。笔画比前两轮都重,用力刻进绒布纹理里,每一道收笔处都有细碎的凹痕。
“请说出你最想对那个人说、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大厅安静了。比前两轮都安静。没有人立刻站起来。许鑫蓁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不重,但清晰。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绒布的纹理,那根细线隔着布面硌着掌心。
短头发的女生先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提前用手托了一下。“我最想跟我同桌说——”她声音很轻,“你借我的那支笔我弄丢了。我买了一支新的放回你笔袋里了。但那个位置我不记得了。”
她坐下了。不记得是假的。她记得,放对了。她通过了。她坐下来的时候把掐关节的那只手放在了桌面下面,没有继续掐。
穿碎花衬衫的女人站起来了。“我最想跟我女儿说——”她扶着桌沿,“我其实怕你。怕你不要我。但我没告诉过你。”
没告诉过你是假的。她说梦话的时候被女儿听见了。她通过了。她坐下去的时候没有哭,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头发花白的男人站起来。“我最想跟我儿子说——你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他通过了。从来没想到是假的,他告诉过儿子,在电话里。他坐下来了,把椅子推回桌底。
穿西装的男人站起来。“我最想跟我前妻说——离婚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下午。但我没进去。我以为她会出来。”
他通过了。以为她会出来是假的。他知道她不会。他坐下来了,把领带重新系了一下。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起来。“我最想跟我爸说——你那年寄给我的钱,我没花。我攒着。我本来想还给你。”
他通过了。本来想还给你是假的。他从来没想过还。他把那些钱花在了别的地方——但他“本来想”这个说法里放了一个假信息。他坐下来了,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一个穿运动服的女生站起来。“我最想跟我弟说——你考上大学那天我哭了。但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
她通过了。不想让你看见是假的。她不想让他看见,但原因是她弟走后她一个人住了三个月没有开灯。她没有说那个原因,但她说了“不想让你看见”——这是假的,因为真实原因她没说出口。系统通过了。
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站起来。“我最想跟我男朋友说——那条围巾不是我买的。是我织的。但我没告诉你。”
没告诉你是假的。她说了,他生日那天就说了。她坐下来了。
一个穿破洞牛仔裤的男生站起来。“我最想跟我妈说——我被辞退那天我没回家。我在街上坐了一整夜。但我从来没说过。”
没说过是假的。他说过。有一年除夕喝多了说了。他坐下来了。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说完,坐下。有人通过了,有人碎了。碎的声音比前两轮更短——那些灰落在椅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已经被风卷薄了。
许鑫蓁没有抬头去看那些空椅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按着那条细线。它还在那里。
轮到他们了。
吴金翔站起来,看了叶康一眼。“叶康——你那年冬天在江边等我那晚,我其实去了。只是你走了。”他停了一下,“我没想哭的。”
没想哭是假的。他哭了一路。他坐下来了。
叶康站起来。“吴金翔——你每次喊我名字的时候我都想应得大声一点。但我每次都嗯一下就算了。”
每次都嗯一下就算了是假的。有一次他应得很响。他坐下来了。
罗思源站起来。“黄垚钦——你刚来的时候我教你的那些话我练了很久。但我没跟你说过。”
没跟你说过是假的。他说过。他坐下来了。
黄垚钦站起来。“海海——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住了。我装听不懂是因为——”他停了一下,“是因为想让你多教几遍。”
是因为想让你多教几遍是假的。他装听不懂是因为太紧张了。但“是因为”后面的理由是假的,所以整句包含了谬误。他坐下来了。许鑫蓁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和前两轮同样的位置,同一个地方。
杨涛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在抖。“王滔——我每次哭的时候你都在。我从来没说过谢。”
从来没说过谢是假的。他说过好多次。他坐下来了。
王滔站起来。“杨涛——你哭的时候我其实也慌。但我装得很淡定。”
装得很淡定是假的。他装淡定是因为自己也慌了。他坐下来了。
林恒站起来。“徐必成——你嘴贱的时候我其实都生气。但我假装不生气。”
假装不生气是假的。他坐下来了。
徐必成站起来。“林恒——我嘴贱说的那些话好多都是反的。我其实想改。”
想改是假的。他试过改不掉。他坐下来了。
彭云飞站起来。“蔡佑其——你每次低头不看我说话的时候我都在等。”
都在等是假的。他有时候会低头去找蔡佑其的眼睛。他坐下来了。
蔡佑其站起来。“彭云飞——你唱那首歌的时候我录了。一直在听。但我没告诉过你。”
没告诉过你是假的。有一次耳机线掉了被看见了。他坐下来了。
何伟嘉站起来。“张恒——我推给你的事我都知道你会替我。但我没说谢。”
没说谢是假的。他说过。他坐下来了。
张恒站起来。“何伟嘉——你推给我的事我其实都知道。但我愿意。”
愿意是假的。有时候不太愿意。他坐下来了。
谢承峻站起来。“陈家豪——我采访说你送那天,我其实没在看比赛。”
没在看是假的。他看了。他坐下来了。
陈家豪站起来。他的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粒蒜,没有掏出来。“谢承峻——你骂我的那些我一句都没记住。”
一句都没记住是假的。他记住了。他坐下来了。
然后是许鑫蓁。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还按在桌面上,顺着那条细线往前摸了一下。指尖停在离银质托盘大约三指宽的位置。托盘边缘暗红色的半透明块状物还在——但他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托盘底部有一道很浅的水痕,像冰融化了留下的。他在第二轮结束的时候没有看到它。
他张了张嘴。
“周诣涛。”
他喊了一声。停了一下。
“你回头那天我在阳台上看见了。但我没下去。”
他停住了。他需要一句假的。烛火在他面前跳。他的手指停在细线末端,隔着绒布感觉到了某种比温度更具体的触感——像脉搏,太慢,像很久才跳一下。
“我一点都不后悔。”
这句话是假的。
他坐下来了。他坐下来的同时,银质托盘里那些半透明的块状物表面,有一小处凹陷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边缘依然整齐。桌面下的细线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那种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消失了。
大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燕尾服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之前低了半度。
“第三轮结束。”
“存活人数——三十一。”
“恭喜各位,通关首个副本。”
大厅开始碎了。墙壁龟裂,油画从墙上掉下来,画框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有人从灯芯上一一掐过去。暗红色的地毯从中间裂开,黑色的缝隙在扩大。
穿碎花衬衫的女人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许鑫蓁的椅背。她说“谢谢”。然后暗红色的光从她脚底涌上来,没过了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的腰线、她的肩膀。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消失了。
短头发的女生没有站起来。她的椅子往下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陷落之前把掐关节那只手放平了放在膝盖上。她坐着的椅面先沉下去,然后是她的后背、肩膀、下巴。她消失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太轻,听不见。
许鑫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凉的、光滑的、硬的小块,像一颗石子。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它的边缘,不是铜片,是另一个东西。
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和坠落时一模一样的颜色。白光出现之前他看见最后一帧画面——银质托盘从桌面上滑落,那些暗红色的半透明块状物在坠落中碎了一角,边缘有一小片新鲜的切面,烛火从切面上滑过去,闪了一下。
白光吞没了他。
坠落。和来的时候一样长。
然后他摔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膝盖先着地,手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往前扑倒了。他把手张开了。手心里躺着一枚暗红色的晶体。拇指大小,半透明,边缘光滑,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平的,像切掉了一小块。
他站起来。他站在老城区的窄街上。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饺子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门框上断掉的线头垂着,风一吹就晃。
他听见了声音。有人在说话。从那条街的两头,从巷子里,从饺子店侧面的墙根——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像是被摔散之后慢慢拼回来了。
“——都活着吗?”
吴金翔的声音。从芒果树的底下传过来。
“叶康在。”
“黄垚钦在。”
“王滔在。”
“林恒在。”
“我在。”
“在。”
“活着。”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许鑫蓁站在原地,听见了十三个人——周诣涛不在。他站了一会儿,把暗红色晶体攥进手心里,开始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许鑫蓁。”
他停住了。声音从背后来的。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回头。风从芒果树叶间穿过,把路灯底下的影子吹得晃了一下。
“你走太远了。”
那个声音说。许鑫蓁把手心里的暗红色晶体攥得更紧了。他没有回头。
“下次别走那么快。”
周诣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