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夜是热的。九点多了,街道上的热气还没散,从地面往上蒸,混着芒果树叶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呼啦呼啦饺子店的灯还亮着,门口那串风铃偶尔被空调排出的风带一下,响一声,又安静下来。
店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吴金翔和叶康先走的,林恒和徐必成第二波,罗思源和黄垚钦走的时候打包了一盒锅贴。何伟嘉和张恒、谢承峻和陈家豪前后脚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剩了蔡佑其和彭云飞还在角落那张桌子。蔡佑其在改文件,彭云飞在对面等着。
许鑫蓁没走。他靠在吧台边上,看着王滔在算账,杨涛在拖地。周诣涛在旁边低着头刷手机。
“你们还不走?”王滔抬头问。
“马上。”许鑫蓁说。
“你那个‘马上’从八点说到现在了。”
“你管我。”
王滔没理他了,低头继续按计算器。杨涛拖着拖把从吧台前面过,水痕在地砖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印子。
许鑫蓁偏头看窗外。芒果树的叶子在路灯下面晃,街上没什么人了,偶有一辆电动车从店门口骑过去,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被夜风送进来。他看了几秒,正想收回视线——天暗了。
不是那种夜深的暗。是整片天空从东到西被人从背面掀了一下,翻过来,露出底下另一种颜色。深红,暗红,像淤血在皮下慢慢晕开。那道裂缝横跨天际,边缘的血红色光芒在搏动,一下,一下,像一颗闭了很久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你们看——”许鑫蓁的声音被卡住了。
所有人抬起头,突然所有人一起愣住。
他们耳边响起一道巨大的声音
“欢迎各位地球玩家。
本系统以‘进化’人类为核心目的。
全球玩家已接入。首个副本将于60秒后开启。
规则一:副本通关条件隐藏于规则之中。规则具有绝对准确性。
规则二:死亡即真实死亡。
规则三:一人通关,其余所有存活的人解放。
规则四:当玩家所言被三名及以上对象听见时,其中必须至少包含一句谬误。若该谬误被全体听见者信以为真,则该谬误将取代现实。
祝你好运。”
许鑫蓁猛地转头找周诣涛。周诣涛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大到他觉得骨头被箍住了。
“别松。”许鑫蓁说。
“不松。”
吧台那边王滔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杨涛。杨涛从拖把后面直起身来,手里还攥着拖把杆,看着王滔。王滔朝他走了一步,杨涛扔了拖把,抓住了他的手。
角落那张桌子,蔡佑其手里还拿着笔,墨水在文件上洇开了一小团。彭云飞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蔡佑其旁边,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蔡佑其说“我的文件——”,彭云飞说“不要了”。
店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风铃响了最后一声,像被人猛地攥住了铜片。
地面裂开了。饺子店的瓷砖从吧台底下开始碎,像冰面从中心崩裂,蛛网一样的缝隙往四面蔓延。烤盘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地上,醋碟碎了一地,风铃的线断了,铜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许鑫蓁感觉到脚下的瓷砖在往下塌,他往后跌了一步,周诣涛的手拽着他。
他在往下坠。
失重感从胸腔涌上来堵住了喉咙。他往下掉,穿过碎裂的店面、穿过芒果树的枝叶、穿过那条窄街的路面。风灌满了耳朵,他睁着眼——他看到整条街在裂开,看到附近的楼宇在倾斜,看到远处的天际线在往下陷。无数人从无数的裂缝里往下坠,穿工装的、穿围裙的、穿睡衣的、光着脚的、手里还攥着饺子皮的。
全世界。所有人在同时坠落。
暗红色的光吞没了他。
许鑫蓁摔进一张椅子的时候,后脑勺磕了一下椅背。
他猛地抬头。大厅。暗红色绒布长桌,银质烛台,烛火在摇。穹顶陷在黑暗里。四周墙壁上挂满了油画,模糊的人脸全部朝着桌子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有周诣涛攥过的印子,红了一圈。但他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别人——不认识,一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正抱着自己的手臂发抖。
周诣涛不在这里。
许鑫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转头扫视整张桌子——四十八把椅子,四十八张面孔。他看见了吴金翔、叶康、罗思源、黄垚钦、杨涛、王滔、林恒、徐必成、彭云飞、蔡佑其、何伟嘉、张恒、谢承峻、陈家豪——每一张脸都在,散落在长桌各处。但周诣涛不在。
周诣涛不在这间大厅。
许鑫蓁站在椅子旁边,腿有点发僵。吴金翔在对面喊他:“许鑫蓁!周诣涛呢?”
他没回答。他重新坐下来了,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扣在一起,攥得指节泛白。
旁边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小声问他:“你还好吗?”
“没事。”他说。
“你手在抖。”
“热的。”
大厅正前方的主位上,那个穿燕尾服的东西出现了——黑色的漩涡头,暗红色的光在漩涡中心闪。它出现的时候,所有烛火拔高了一寸。
“欢迎各位,”声音像砂纸刮过锈铁,“来到缄默游戏的第一副本——‘说谎者的晚宴’。”
许鑫蓁听着那个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攥得更紧了。他低头看着桌面,看自己手背上被周诣涛攥过的红印子,在烛火底下泛着一层很浅的粉。
周诣涛不在。他在另一间大厅。另一个四十八人的房间。在另一个地方听着同一段开场白。
许鑫蓁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压着那只手腕。温度还在。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看着前方那团旋转的黑色漩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