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风铃与老芒果

呼啦呼啦饺子店的生意很好，但好得很有规律。

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半是上班族，一桌接一桌翻台翻得飞快，杨涛在后厨煮饺子煮得后背汗湿三件T恤。下午两点到五点没人，是王滔包饺子的时间，杨涛偶尔从后厨出来坐他旁边剥蒜，两个人什么都不说。晚上六点之后是熟客，一坐坐一晚，饺子点三盘能聊到打烊。

周三下午，王滔在包饺子。面粉撒在案板上，被空调的风吹出一层薄薄的雾。杨涛从后厨出来，蹲在他旁边剥蒜，蒜皮落在垃圾桶里，发出一声一声轻轻的脆响。

“明天要进新面粉。”王滔说。

“我知道。我订了。”

“那个牌子的饺子粉这次进多少？”

“二十袋。”

“太多了。”

“囤着又不会坏。”

王滔把手里那个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偏头看了杨涛一眼。杨涛蹲在地上，低着头剥蒜，侧脸被下午的太阳晒着。外面的芒果树在风里晃，叶影投在杨涛肩膀上，明一下暗一下。

“你别蹲着，蹲久了腿麻。”王滔说。

“你又管我。”

“我是老板，管你怎么了。”

“你是老板？这个店——”

“营业执照写的谁名字你再说一遍。”

杨涛抬起头看了他三秒，笑了，又低头剥蒜：“你名字你名字。老板好，老板给员工加个鸡腿行不行？”

“冰箱里还有，你自己煎。”

杨涛站起来去后厨了。王滔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饺子——褶子比刚才包的那只少捏了一下。他把饺子捏好了放进盘子里。

门口的风铃响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推门。

何伟嘉站在门口，外面的热浪跟着他一起灌进来。他穿了一件黑T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进门之后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店内，然后走到吧台前面坐下来。

“来了？”王滔抬头看了一眼，“今天这么早。”

“下午没事。”何伟嘉把保温袋放在吧台上，“张恒让我带的，他昨天做的凉菜。”

王滔接过保温袋拉开看了看——一盒凉拌黄瓜，一盒卤牛肉。“他做的？”王滔问。

“嗯。”

“他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吧，看视频学的。”

王滔把保温袋收进吧台底下：“你俩今天吃点什么？”

“等会儿再说。他还没下班。”

何伟嘉坐在吧台边，没有看手机。他转头看着门口那串风铃在晃。王滔继续包饺子，捏褶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一响一响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口又响了。张恒进来的，身上还穿着工服，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他走到吧台边坐下，何伟嘉把保温袋从吧台底下拎出来放在桌上，张恒看了一眼，说“你带了”。

“你做的，我不带谁带。”

“你可以放家里。”

“放家里坏了。”

“你可以吃。”

“我留给你吃。”

张恒没说话了。王滔从后厨端了两碗饺子出来放在他们面前，还有两碟醋。何伟嘉把醋碟往张恒那边推了推，张恒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何伟嘉的手背，谁都没多说什么。

下午四点的时候风铃又响了。谢承峻和陈家豪一起来的，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谢承峻进门先喊了一句“王滔！饿死了！”，王滔在后厨回“你先坐”。陈家豪跟在后面，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谢承峻在他对面坐下。

“你吃什么？”谢承峻问。

“随意。”

“那两碗荠菜的？”

陈家豪点了下头。谢承峻转头朝后厨喊：“王滔！两碗荠菜的！加辣！”

王滔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嗓子能不能小点。”

“你不喊我听不见——”

“你耳背？”

“你饺子皮太厚——”

“你再说一遍。”

“你包饺子好看行了吧。”

王滔缩回去了。谢承峻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家豪。陈家豪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手指动得很慢，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谢承峻看了他一会儿，说“你那个手机屏幕亮度太低了”，陈家豪说“还行”，谢承峻说“你调亮一点”，陈家豪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你看得清？”

“看得清。”

“那你帮我调。”

谢承峻伸手把他的手机接过来，划了两下把亮度调高了，递回去。陈家豪接了，说了句“谢了”，谢承峻说“你跟我说谢”。陈家豪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你别接。”谢承峻说“我偏要接。”

风铃又响了。这次是蔡佑其一个人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纸，像是打印出来的什么文件，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把文件铺开在桌面上。王滔从后厨出来问他吃什么，他头也没抬：“等会儿，等彭云飞来了再说。”

王滔说：“他还没下班？”

“快了，他让我先点。”蔡佑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吃白菜猪肉的。”

“你呢。”

“一样的。”

“两碗白菜猪肉。”

王滔进后厨去了。蔡佑其继续低头看那摞文件，有一页翻了很久，手指在某一行的字下面慢慢地划。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把他领口的布料吹得微微动。

彭云飞是半个小时后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蔡佑其正好翻了第三页。彭云飞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你还没看完？”

“快了。”

“哪一页？”

“第三页。”

“你半小时前就在看第三页。”

蔡佑其抬头看他：“我反复看了几遍。”

“你再看三遍也还是那些字。”

“你有意见？”

“没有。就是提醒你眼睛累。”

蔡佑其把文件合上了，推到他面前：“你看。”

彭云飞接过来翻了两页：“你下午就为了这个来的？”

“嗯。”

“结论呢。”

“结论是你写错了两个词。”

彭云飞低头看了看，没说话，用笔把那两个词圈出来了。蔡佑其把他手里的笔抽走放回桌上：“你吃饺子先，吃完了再改。”彭云飞说“先改完”，蔡佑其说“你先吃”，彭云飞说“马上”，蔡佑其伸手把文件合上了，说“吃完再看”。

彭云飞看了他两秒，把文件搁在桌角了。王滔端着两碗饺子出来放在他们面前，蔡佑其把辣油碟往彭云飞那边推了一下。彭云飞低头夹了一个饺子蘸了一下，咬了一口。蔡佑其看着他的侧脸，说“烫”，彭云飞说“不烫”，蔡佑其说“那你第二口慢点”。彭云飞第二口放慢了。

五点半的时候杨涛从后厨出来了，围裙已经解了搭在手臂上，走到王滔旁边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晚上人多不多？”

“许鑫蓁说他们过来。”

“那估计要到九点。”

“你累不累？”

“不累。”

王滔低头看了他一眼，杨涛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眼睛被下午的光照成浅棕色。王滔把手里的面粉拍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个白印子：“不累就去把空调滤网洗了。”

杨涛站起来的时候把他手腕攥了一下才松手。王滔没抽开。

六点不到，门口开始不停地响。风铃就没停过。吴金翔和叶康先到的，吴金翔进门的时候手里还举着手机在说话，对着话筒说“到了到了已经进门了——你到了没有——”，叶康在后面帮他撑着门，风铃撞在他手背上。吴金翔挂了电话转头问杨涛：“许鑫蓁他们到了吗？”

“还没。说路上堵。”

“他就没有不堵的时候。”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许鑫蓁和周诣涛一前一后进来，许鑫蓁进门的时候肩膀上还挂着工牌，周诣涛伸手把他工牌摘了放在吧台上。许鑫蓁说“你干嘛”，周诣涛说“你忘了摘”。许鑫蓁说“我自己会摘”，周诣涛说“那你摘”。许鑫蓁没接话，坐到吧台边上了。

罗思源和黄垚钦是跟林恒徐必成一块儿来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得特别急，杨涛在吧台后面喊“你们五个人一起推！门要掉了！”，徐必成回了一句“掉了你修”，杨涛说“你修”，徐必成说“我不会”，杨涛说“那你别推门”。林恒在旁边把徐必成的手从门上拉开了，说“你手别放那儿夹了”，徐必成说“你怕我被夹”，林恒说“我怕门坏”。

七点钟的时候店里坐满了。拼桌中间的饺子盘空了三次，又上了三次。王滔和杨涛在吧台后面忙着下饺子盛饺子端饺子，偶尔拌两句嘴。空调开到了最低，还是挡不住热气混着饺子的蒸汽在屋子里升腾。风铃在门口一响一响的，每次响都有新的人进来。

许鑫蓁坐在吧台边上，面前摆着一盘快吃完的白菜猪肉饺子和一杯冰可乐。周诣涛坐在他旁边，面前是一杯白开水和一个空碟子。许鑫蓁夹了最后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两下，咬了一口。周诣涛把他的水杯换成了王滔刚倒的温水。

“你老换我的水。”许鑫蓁说。

“你喝完冰的了。”

“我自己会换。”

“那你换。”

许鑫蓁看着面前那杯温水，没换。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偏头看了一眼周诣涛——周诣涛在看他那杯水，没在看自己。

拼桌那边有人笑出声了。吴金翔举着手机在录像，叶康坐在他旁边，脸被拍红了还在笑。罗思源在旁边把黄垚钦碗里不吃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黄垚钦低着头小声说“海海我自己来”，罗思源说“我顺手”。林恒和徐必成在抢桌上最后一串烤肉，徐必成说“你刚才吃了三串了”，林恒说“你数我吃了三串”，徐必成说“我数了”，林恒说“你数我干什么”。

蔡佑其在看手机，彭云飞在旁边低头看他的屏幕。何伟嘉在给张恒倒醋，张恒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倒完之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谢承峻在跟陈家豪说笑，陈家豪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杨涛在后厨门口靠着墙，看王滔在吧台后面算账，王滔抬头看了他一眼，杨涛笑了一下，王滔说“你笑什么”，杨涛说“没什么”。

风铃又响了。这次是风。

夜风吹进来带着芒果树叶的窸窣声，街灯的光从门口投进来，在吧台前面落了一小片暖黄色的方块。许鑫蓁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把筷子搁在碗上。周诣涛把他的空碗收走了，叠在自己那个空碟子上面。许鑫蓁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把碗碟摞好放到吧台内侧。

“周诣涛。”

“嗯。”

“明天还来？”

“来。”

许鑫蓁说“行”。他把冰可乐杯里最后一滴喝完了，杯底冰块碰在一起响了一声。外面芒果树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光影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