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
温语没有动。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甚至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倒映着张桂源紧绷的侧脸。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操
左奇函先动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在盒子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温语的脸

她说话了?她刚才说话了是吧?她说冷?"
温语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左奇函脸上,然后又移开,重新回到张桂源身上。仿佛在她眼里,周围这六个人里,只有张桂源是值得注视的。
王橹杰从后面走过来,皱着眉,表情比其他人要严肃得多。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显然是刚才在楼上书房里被打断的。他看了眼盒子,看了眼温语,最后看向张桂源

你知道这是谁送的?

不知道
张桂源的声音很沉,他直起身,终于从那个盒子前退开了一步,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刚才碰过温语脸颊的指尖

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卡片。

卡片呢?
张桂源沉默了一下

扔了
张函瑞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把手里那杯快洒完的水放在茶几上,蹲在左奇函旁边,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围观新奇物种的猫

她真好看。你们看她睫毛,好长。是真的吗?"
是真的。

温语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像隔着一层水听人在说话
都是真的。头发,眼睛,皮肤,骨头。都是真的。

温语试着从盒子里出来。
她双手撑在盒沿上,纤细的胳膊微微发抖,膝盖蜷得太久了,肌肉僵得像两块木头。她用力想站起来,脚踝一软,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从盒子里翻出去。
张桂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他攥住她胳膊的时候,拇指和食指几乎能圈住大半圈,骨头顶着薄薄一层皮肉,没有什么余地。温语被他拽住,维持着一个半趴半站的姿势,膝盖抵在盒子边缘,脸色发白。
腿……麻了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动不了

客厅里几个人都看着她。左奇函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空间,但没伸手。张函瑞张了张嘴,似乎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陈浚铭从杨博文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问

她是不是站不起来了?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看着张桂源。 张桂源低头看着温语。她仰着脸看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活人的东西——忍耐。她在忍痛。长时间的蜷缩让她的下肢血液不流通,针刺一样的麻感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肚,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但一声没吭。

……别动
他松开她的手臂,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臂从她后背绕过去。温语整个人被他一托,轻飘飘地就离开了那个盒子。棉布裙子的下摆垂下来,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腿,脚尖绷着,脚趾蜷在一起。
她太轻了。张桂源抱她在怀里的时候甚至没觉得费力,像抱了一团棉絮,或者一只瘦得过分的猫。她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带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是盒子里染上的味道。
温语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僵麻的腿在恢复知觉的过程中那种酸胀的、像被万千根细针刺穿的感觉。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张桂源胸口的衬衫布料,指节攥得发白,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急促了一点。
左奇函在旁边看着,挑了挑眉,嘴角压着一个说不清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的笑。张函瑞"哇"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张桂源抱着她往楼梯走,步子很稳,但很快。经过王橹杰身边时,王橹杰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张桂源没回视,只是说

她睡客房

我收拾过了

床单换的新的
张桂源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王橹杰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地重新翻开手里的书,好像刚才那句"我收拾过了"只是随口一提。
楼梯是旋转的,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张桂源抱着温语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温语在他怀里蜷着,脸埋着,只露出一个发顶和一截白得泛青的后颈。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攥得很紧,指甲陷进布料里。

手松一点。
张桂源低头说了句。
温语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她小声说
疼


哪里疼?
腿……像有虫子在爬

张桂源没再说话。他走到三楼,右转第二间,门半掩着。他用肩膀顶开门,里面果然收拾过了——床铺平整,深灰色的被套和枕头,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拉了一半。整个房间干净、冷淡,但至少是舒适的。
他把温语放在床上。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就是利落地把她放下,然后直起身,退开一步。温语的腿碰到了柔软的床垫,她缩了一下,膝盖微微弓起,用手按着小腿肚,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桂源站在床边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过于苍白的肤色照出了几分暖意。她低着头揉腿,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明天有医生来看你
温语抬起头,看着他
你怕我有病?

张桂源没回答。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瞳,里面没什么情绪,就是很平静地注视着他,好像在等他下一个指令。

……先休息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你收下我了

温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吧?

张桂源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说

……嗯。先休息
他带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温语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穿着那双灰色大拖鞋的脚。脚趾在鞋里动了动,麻感还在,但一点点退下去了。她慢慢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走廊尽头,张桂源靠在墙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左奇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靠在旁边的墙面上,双手插兜,看着他笑。

哥

你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