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是第一个发现那个盒子的人。
它被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那位置太显眼了,深红色的丝绒衬着暗金色的绸带,和这栋极简主义的黑白灰大宅格格不入。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恶作剧。
晚上七点,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嵌在墙里的地灯,光线昏昧。张桂源刚从公司回来,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看见那盒子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以为是某个品牌送的公关礼物,或者……更糟,又是左奇函那小子搞的什么整蛊游戏。上个星期他收到一个会弹出来的小丑,差点砸了那台限量版的咖啡机。
他走过去,没急着拆。手指拂过丝绒的表面,触感冰凉而柔软。盒子很大,差不多有一米五长,半米宽,足以装下一座昂贵的雕塑,或者……一个人。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觉得荒谬地挥开了。他解开绸带,动作带着点不耐烦,金属搭扣弹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盖子掀开。
浓郁的、带着点甜腻的玫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和屋子里的冷调木质香撞在一起,有种奇异的不协调。盒子里铺满了深红色的丝绒衬垫,还有几朵半开的白玫瑰,花瓣边缘有些蔫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
温语就躺在那里,蜷缩着身体,像一个被精心包裹的礼物。她穿着一条很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子,裙摆散开,露出纤细的小腿和赤裸的、脚踝骨格外突出的脚。她的皮肤很白,在昏暗的光线下近乎透明,能看到眼皮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长长的黑发散在红色的丝绒上,像一匹流淌的墨。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张桂源愣住了。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指还搭在盒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首先想到的是“制造精美”,像他见过的那些顶级人偶师的作品。但下一秒,他看见了她的胸口,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活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客厅那头传来脚步声,张函瑞拿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张桂源的背影和他面前那个打开的、过于华丽的盒子,挑了挑眉

哥,你买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看到盒中人的瞬间戛然而止。水杯倾斜,几滴水溅在他赤着的脚背上,他没察觉。
随即,更大的动静从旋转楼梯上传来,左奇函几乎是蹦下来的,身后跟着慢吞吞的王橹杰,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游戏房探出脑袋的陈浚铭和杨博文。他们都看见了那个盒子,和盒子里的人。

卧槽。
左奇函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送的?这么大手笔?
杨博文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凑近了一点,目光带着审视

仿真人?这做工……不对,她在呼吸。
陈浚铭从杨博文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地“哇”了一下。
一片死寂中,只有张桂源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一些。他盯着盒子里那张安静到近乎没有生气的脸,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认出了她。在某个拍卖会的名录上,或者某份私人收藏的档案里,他见过她的照片,但当时以为只是一件昂贵的、不会动的艺术品。
信息卡片上写着:温语。以及一行小字:“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愿她为您带来欢愉。”
恶作剧。这绝对不是左奇函那种级别的恶作剧。这背后牵扯的东西,让他感到一阵森然的凉意。
他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的,带着活人肌肤的弹性。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瞳,像是浸透了夜色,空茫地、缓慢地聚焦,最终,落在了张桂源的脸上。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几乎被玫瑰香气淹没的、气声般的音节:
“……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