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在看那个女人的脚——准确地说,是看裙摆下面空出来的那一段空气。
悬空的高度从一拳变成了两拳。
那东西在靠近。
严浩翔往前挪了半步,他的左肩比她靠前,右肩压低了五度,整个人的重心向前偏移,像一扇门被慢慢推开了条缝。
马嘉祺也没有动,但他的视线在女人的面具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沿着走廊两侧的墙壁扫了一圈。
天花板的石膏线上贴着三圈彩带,红黄蓝。每圈彩带的交接处都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是对称的,长短一致,角度一致——手工折叠出来的东西不可能这么精准。
只有机器,或者非人的什么。
沈时也注意到了蝴蝶结,她收回视线时说了一句:
"三个。"

严浩翔侧头看她,马嘉祺也侧头看她。两个方向的光同时落在她脸上,把她的深褐瞳孔照出一点琥珀色的边缘。

"什么三个?"
"墙纸上的兔子三十七只,她,从门口到这里走了三步。"

沈时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但微微偏头回答着严浩翔的问题。
"三层信息。她在给我们看三层东西。兔子是第一个,悬空是第二个,蝴蝶结是第三个。"

马嘉祺的镜片反了一下光,他接上沈时的话说道:

"童谣有三首。"
沈时闻言转过头看了一眼马嘉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对。第一首歌说'开门',兔子是门前的标识。第二首歌说'找朋友',她在靠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第三首歌说'丢手绢',蝴蝶结是被丢下来的标记。"


"所以她在告诉我们——"
马嘉祺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这个游戏有三轮。"

严浩翔听完了全部对话,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沈时刚才说的三件事在自己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然后确认了一件事——她的顺序是"兔子"先,"悬空"第二,"蝴蝶结"第三。
她是从她最早看见的东西开始列的,而不是从"哪个更重要"开始列的。
她是一个按自己的观察顺序做事的人。
记住了。

"所以谁先上台。"
红裙女人歪了一下头,面具上的弯月眼睛没有动,但面具本身的倾斜让那对弯月变成了一高一低的弧线。
"小朋友还没有选好吗?"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糖浆里掺了沙子。
"老师会生气的哦。"
走廊两侧的墙纸开始鼓起来,那些彩色的兔子图案从平面凸出了几毫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纸面底下顶出来。
沈时看见最近的一只兔子的红色眼睛——画上去的圆点——正对着她。瞳孔的位置是空心。
严浩翔的手垂下来了,不是放松,是准备。他的五根手指在身侧微微张开,指节压着裤缝,沈时知道那个姿势的意思是"不拿武器也能打"。
马嘉祺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他注意到了墙纸鼓胀的速度——每秒大约一毫米,从走廊尽头向这个方向蔓延,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到他们脚边还有大约四十秒。

"沈时。"
沈时闻声转头看他。
马嘉祺的浅绿色眼睛在这一刻没有看她,他盯着走廊墙壁的鼓胀速度,但他说的话是给她的。

"如果第二轮之前必须有人上台。"
他停了一下,沈时知道他又在算。他一定在算"谁上台"的存活率和"不上台"的墙纸吞噬速度之间的最优解,但他说出来的话是另一句。
"你别先上。"

马嘉祺顿住了,他顿了多久?大约一秒。
但那一秒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他本来想说的话被人先说了,他只好吞回去。
沈时说完"你别先上"之后自己也没想到。
她刚才那句话里没有任何计算成分,纯粹是——她看见马嘉祺退的那一步了。
那个人在害怕的时候不是躲开别人,是靠近别人。
沈时知道这种感觉,她自己也是。
所以她说了"你别先上",不是战术判断,是她不想让那个在害怕时靠近她的人先走。
严浩翔站在旁边全部听见了,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沈时说"你别先上"的音节在自己脑子里单独拆了一遍——四个字,三个词,语调是平的,没有上扬的询问意味,没有下压的命令意味,是"陈述"。她在陈述一件她决定好了的事。她决定让马嘉祺别先上,那谁先上?
他还没问出口,沈时已经往前走了。
一步。她的左脚鞋带还是散着的,但她的步幅很稳,从踩下去到抬起来之间没有犹豫。
她走到严浩翔和马嘉祺中间的前方半步,把三个人变成了一个三角形——她是最靠前的那个角。
她面对红裙女人。
"我上台。"

三个字。和她刚才告诉马嘉祺的"你别先上"只差了一个"先"字。严浩翔在那一瞬间明白了——
沈时让马嘉祺"别先上",然后她自己替了那个"先"。
她在用自己的位置覆盖别人的位置,她不叫它"牺牲",因为她站出去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壮烈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往下压了一点,是那个她习惯性的"准备拒绝"的弧度——她在拒绝被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