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送的感觉比坠落更安静。
没有风,没有光爆,没有晕眩——只是上一秒你还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手里握着手机,下一秒你坐在彩色的纸屑堆上,后脑勺抵着一面贴满褪色壁纸的墙,鼻腔里涌进来一股甜腻得发霉的糖味。
第一个音节响起的时候,沈时刚睁开眼睛。
她的右手还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五指微微收拢,掌心是空的。她缓慢地松开手指,指尖碰到纸屑时先是一阵冰凉——那些彩色碎片的温度比正常纸张低很多,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洒在地上的。
喉咙里还残留着被传送时挤压的窒息感,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半长的黑发从肩膀滑到脸侧,有几缕黏在额角上。掌心触及的是一层细密的彩色纸屑——红的,黄的,蓝的,被什么东西碾碎了铺在地上,像一场仓促布置的派对。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薄毛衣,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牛仔裤是洗旧的那种蓝,膝盖处有磨白。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左脚鞋带散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系。
童谣没有停止。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音准很怪。每个字都拖得比正常唱法长半拍,末尾的尾音不降反升,像有人捏住了唱者的喉咙往上提。
沈时稳了稳心神,侧身准备观察环境,却看见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男人靠在一面贴着褪色卡通壁纸的墙上。他很高,肩很宽,坐下的时候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堵被临时安置在角落的墙。他的肤色偏暖,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下颌线很硬,颧骨很高,棱角分明。眉毛浓,眉峰锋利,但眼睛的形状是典型的桃花眼,中和了那些棱角——笑起来应该是好看的那种眼睛,但他没笑。他的右手还保持着防御姿态挡在胸前,五根手指微微屈着,随时可以握成拳。
他看见沈时虽然表情明显楞了一下,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先把视线扫了一遍房间的四角,确认没有视觉死角后才开口:

“你醒了。”
三秒。从睁眼到确认安全,他用了三秒。沈时记住了这个速度。
沈时的皮肤偏白,是那种不太见太阳的、长期在室内对着屏幕的苍白,让人容易下意识的想去守护她。鼻梁很直,唇线薄,不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下压弧度——像是随时准备拒绝什么。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大,在暗处看不太清虹膜的分界,所以当她盯着严浩翔看的时候,后者抬眼对上会有一种“被吸进去”的错觉。
“嗯。”

他的声音比沈时预想的低,不是那种压着嗓子的低沉,是本来就这么低,像从胸腔最底下震上来的。
沈时应了一声,扭头看向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窗边,说是窗,其实是半扇密封的玻璃,玻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颜料已经开裂了。他的身形比刚才的人窄了两个号,肩很薄。皮肤白到近乎透,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走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很薄。他的嘴唇颜色很淡,像总是缺水的那种白粉色,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但不代表他在笑,那只是形状。
他的手揣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他在数什么。沈时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无声的,每秒一次。
“你在…数什么?”

那人闻声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在开口之前已经完成了两轮评估——她的面色、呼吸频率、瞳孔状态。他的眼睛瞳色很浅,并且混着几分绿色,像稀释过的茶,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颜色,但转到光亮处又忽然清晰起来。

墙纸上的兔子有三十七只,”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尾音收得很干净,像用刀切出来的。

“如果这是一个儿童场所,四壁贴满同类图案意味着——”
“意味着这不是给儿童用的。”

沈时接上了。
马嘉祺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是沈时第一次看见他要笑不笑的表情,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在确认“对方跟自己在同一层”时的习惯性放松。那个角度下沈时注意到他的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了一点点,不对称的,像一种半成品笑意。
严浩翔从墙边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纸屑最薄的地方——不滑,不响。走近了沈时才看清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卫衣,帽子松垮垮地搭在背后,胸前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像什么液体溅上去又干了,颜色偏深褐。他的裤子是黑色的工装裤,左腿侧面有一个拉链口袋,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停在沈时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沈时没有回头看他,但她感觉到了那一步的距离。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站过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小股空气流动,很轻,但沈时的后颈汗毛动了一下。她在那一刻无意识地抬手拢了一下左边耳后的头发,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走廊里的童谣换了。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变快了,拍子忽然被加倍,像一卷被扯快了的老磁带。声音的来源也变了,前一首歌在走廊尽头,这一首在头顶。
沈时抬头,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石膏吊顶,中间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圆形灯罩,灯罩内侧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六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手拉手的。
六个。
沈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纸屑。站起来之后三个人之间的高度差就明显了——严浩翔高出她几乎一个头,马嘉祺比她高半个手掌的高度,但因为手撑着窗沿使背弓着所以看起来差不多。
沈时收回视线,开口道:
“名字。先交换名字,三个人。”

她先看向严浩翔,后者正欲开口,但被马嘉祺先一步拦了下来。

“提出问题的人应该先回答。”
沈时将视线移到马嘉祺脸上停顿了一下,她现在确实没有立场要求别人听她的话行事。
“沈时,时间的时。”

她这次再看向两人,示意询问名字。

“严浩翔。”

“浩瀚的浩,翱翔的翔。”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的。说完他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沈时点了点头,接着看向马嘉祺。

“马嘉祺。”

“嘉奖的嘉,商祺的祺。”
严浩翔把目光从沈时脸上收回来的时候,落在了马嘉祺身上。他还站在窗边,手揣在口袋里,细框眼镜的左边镜片反着光。严浩翔看了他大概一秒——不是敌意,是测量。像一个人看到一块没见过的石头,在想"这石头硬不硬"。
马嘉祺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他没有转头,但他的肩膀往后偏了一度。

"……你在看我。"

"没有。"
马嘉祺的嘴角微微勾起那个不对称的、半成品的笑意。

"你的视线方向是从右往左偏十五度,从你站的位置看过来,那个角度只能落在我身上。除非你在看墙上的兔子,但你刚才看过兔子了。"

"……你数了我看你的方向。"

"你数了我看她的方向,在那之前。"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那三步在马嘉祺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忽然变得很具体——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严浩翔知道马嘉祺在说什么,马嘉祺也确实验证了。两个人都看了沈时,两个人都被对方发现了。
严浩翔先移开了视线,他转回正前方,面朝那扇门,声音不高不低:

"你数你的,我挡我的。"
马嘉祺没有回答,但他把重心从左腿换到了右腿——那是一个"放下了一点防御"的微调。
刚才的对话在空气中浮了几秒,然后被走廊里新一截童谣盖过去了。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严浩翔移开目光的同时看了沈时的鞋一眼,左脚鞋带散了。他看见了,但没开口提醒。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立场——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人,你蹲下去帮她系鞋带算怎么回事。但他记住了那个散开的结,像记住一个可能会绊倒她的细节。
他的拇指在垂着的手指侧面来回擦了一下,幅度很小,他在紧张。
马嘉祺也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墙面。但他眼镜的左边镜片反了一下光,因为他低头太快了。他低头是因为——他刚才读沈时的呼吸频率时发现了一件事。
沈时的呼吸从她说完自己名字那一刻起比之前快了大约百分之八。这个数据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是肾上腺素,可能是对环境的应激,也可能是别的,他决定不记录。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捏了一下自己的指关节,像是要把那个数字从脑子里捏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