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盯着那枚被塞回枕头下的军功章,耳边还回荡着袁朗那句“馒头”。这名字土得掉渣,偏生怀里的小奶猫“喵呜”应了一声,像是认了。
夜深了,戈壁的风撞得窗框嗡嗡响。馒头蜷在他颈窝里,暖烘烘一团。成才本该累得沾枕就着,脑子里却反复过电影——八级风里枪枪十环后袁朗挑眉的表情,低桩网下磨破的作训服,还有刚才门口那人少见的正色。
“武装泅渡……”他嘟囔一句,闭上眼。
第二天天没亮,哨声确实像袁朗说的那样,在五点整撕开营区。成才抓了作训服往外冲,差点踩到跟出来的馒头。小家伙不知何时溜到了门口,正拿爪子扒拉他的鞋带。
“回去。”成才压低声,把猫拎起来塞回纸箱,压了块砖头防跑,“等我回来喂你。”
外头已排开队伍。齐桓见他来,递了瓶水,眼神往他身后扫:“猫呢?”
“箱里。”
“袁朗知道?”
“不知道。”成才系紧鞋带,“知道了也得认,总不能真扔靶场。”
齐桓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袁朗果然站在吉普车旁,这次扣子系得严实,秒表在掌心敲得哒哒响。见到成才,他眼皮都没抬:“迟到三秒,加五百米。”
“我——”
“有意见?”
“……没有。”
武装泅渡的路线绕人工湖两圈,八月的湖水晒了一天,半夜仍温吞吞地裹着人。成才入水就冲在前头,胳膊划得发酸也不肯慢。他记得袁朗的话——合格线是给普通人的。可游到第二圈,腿忽然抽了筋。
剧痛从小腿肚炸开,他猛地呛了口水,人往下沉。湖面月光碎成一片,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和远处模糊的口令声。
一只手攥住他后领,把他的头提出了水面。
“绷着劲!”袁朗的声音贴着耳根,带着水汽,“别乱扑!”
成才咳得眼泪出来,感觉腰上多了条胳膊托着他。袁朗竟也下了水,半拖半推把他往岸边带。岸边齐桓他们伸了手,七手八脚把人拉上去。
成才瘫在草坡上,小腿还在突突跳。袁朗蹲旁边,拧着他脚踝往回掰,力道狠得他嘶一声。
“平时柔韧训练偷懒?”袁朗额发湿透,往下滴水,不知道是湖水还是汗。
“没有……”成才喘着,“就是游太猛。”
“太猛也是错。”袁朗松开手,从兜里摸出块糖塞他嘴里,“含着。当年有人比你猛十倍,腿没抽,命差点抽没了。”
成才含着糖,甜味混着血腥气。他没问“有人”是谁,只觉袁朗指节上有层薄茧,蹭过他脚踝时带着不容置疑的稳。
“能走吗?”
“能。”
“走回去,别让人背。”袁朗站起身,作训服紧贴在身上,轮廓分明,“猫还等你喂饭。”
成才一愣:“您怎么知道它——”
“我耳朵灵。”袁朗已经走开几步,又回头,“晚上查铺,看见纸箱挪位子了。成才,部队养猫不合规矩,但既然养了,就别让它饿死。饿死了,我拿你是问。”
这话听着像威胁,却莫名让成才松了口气。
回到宿舍,馒头果然在纸箱里喵喵抗议,见他进来,委屈得直蹭。成才用暖瓶装了热水兑牛奶,看小猫埋头喝,又从枕头下摸出那枚军功章。铜质表面被他擦得发亮,“袁朗”二字沉静地卧在背面。
他忽然想,或许这章子不是什么“落灰的旧物”,而是袁朗有意无意留下的一道痕迹——像那些加练、那些刁难、那只被顺口命名的小猫,都是要把他按进“老A”的骨头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在门口停住。
成才迅速把章子塞回去,刚坐直,门就被推开。袁朗端着个搪瓷缸,里头是热腾腾的姜汤。
“齐桓说你怕冷。”袁朗把缸子放桌上,目光扫过纸箱,“猫也喝点,别光喝牛奶,泻肚子。”
成才捧着缸子,姜的辣气冲进鼻腔:“队长,您到底是不是跟我有仇?”
袁朗看他一眼,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又挂上脸:“现在有仇了——仇就是你明天要是再抽筋,我就把你和馒头一起拴在越野车上拉五公里。”
他说完转身走,搪瓷缸磕在门框上,叮当一响。
成才低头,馒头正叼着他的衣角打盹。
他小声道:“看来是真不仇。”
猫没应声,尾巴尖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