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张函瑞睁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他翻身坐起来,手掌按了一下床垫——硬,凉,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微的棉线起球。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底下那圈青比昨天淡了一点。他张嘴检查嗓子,声带边缘那条毛刺还在,但细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陈浚铭从上铺下来,手里拎着那双擦好的舞鞋。鞋底朝上,他翻过来,拇指按了按鞋掌的纹路。“还能撑一场。”
“新鞋下周去买。”张函瑞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走廊里左奇函端着保温杯靠在墙上喝热水,看见他们点了下头。张函瑞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杨博文从设备间方向走过来,拎着一个黑色工具包。拉链拉到顶,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七点整化妆间开门。后台的灯全亮了。张函瑞坐在靠墙的位置让化妆师上妆,粉底刷在颧骨上凉凉的,他闭上眼,听见旁边陈奕恒在跟化妆师聊天,声音轻快,像只麻雀在窗台上跳。
妆画完他睁开眼看镜子。镜子里的他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颧骨上的阴影打得很淡,眉眼轮廓更清楚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那个人也看着他。目光在镜面里碰了一下。
九点,最后一次设备调试。所有人被清出后台,只留下技术人员。杨博文在那一小批人里面,背着黑色工具包经过张函瑞身边的时候没有转头,但经过的那一秒,张函瑞听见他说了两个字:“到位。”
张函瑞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手机,没有纸条,没有备用机。通讯工具都被收缴了,但他不需要了。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
十一点,午饭。盒饭打开的时候米饭是热的,菜是土豆烧牛肉和炒青菜。张函瑞把饭盒里的东西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空饭盒摞在回收处的时候旁边有人递了一瓶水,他接过来——是官俊臣。
“几点上台?”官俊臣问。
“第三个。两点十分左右。”
官俊臣把瓶盖拧开又拧上,像在做某个确认动作。“我第四个。你唱完我接着。”
“嗯。”
官俊臣把水瓶放回他手里,走了。张函瑞握着那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
下午一点,观众开始入场。
后台能听见前面传来的声音——椅子翻下来的声响、此起彼伏的说话声、音响测试时短暂的嗡鸣。那些声音被隔音墙削减了一半,闷闷的,像从水里传过来。张函瑞站在幕布后面,从侧台缝隙里看出去,观众席正在被填充——深色座椅上一个一个浅色的点坐下去,荧光棒亮起来,像一片正在涨潮的发光海。
第一个节目是群舞,所有人上台。张函瑞站在第三排的边角,舞鞋踩在地胶上的感觉和彩排时一样——软,有细微的颗粒防滑层。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数着拍子起步,身体记住的动作自动运行了。
跳完下台的时候他没有走侧台的路,绕了一下经过主控台方向。杨博文不在主控台边上。他在灯光台的位置,对讲机贴着耳朵,正在核对什么参数。张函瑞从主控台的显示器边缘看见了一个银白色的接口——转接头已经插上了。
第二个节目是陈奕恒的个人舞。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张函瑞站在侧台的暗处,开始做自己的准备——深呼吸,把气息从腹腔压到胸腔再推出来。他数着吸气的拍子,四拍吸,四拍停,四拍呼。做了两组之后他感觉声带边缘那条毛刺完全被气压覆盖了,像一张纸被压在厚书下面,看不见了。
陈奕恒跳完了。掌声从观众席涌过来,像一阵浪扑到舞台边缘又退回去。主持人上台串场,张函瑞站在上台口。幕布边缘晃了一下,他看见台下前排——曹建明坐在第二排正中间,左边的位置空着。他旁边的总监还没到。
“下一个节目——张函瑞,原创歌曲《裂缝》。”
张函瑞走上台。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光打在脸上的温度比练习室的灯高,皮肤表面在那一瞬间被烤了一下,微弱的灼热感从颧骨扩散到耳廓。他睁开眼,话筒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冰凉。
音乐起了。前奏是钢琴,几个单音,每一个音之间的间隔在练习室里听起来很稳,但在舞台上,在灯光和观众席的目光之间,那些间隔像是被拉长了。他吸了一口气,声带边缘被气流推开了一点,但声音是干净的。
他开口唱了。
第一句歌词从他嘴里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嗓音贴着上颚往前推,像一艘船从码头离岸。共鸣点在后鼻腔附近,微弱但稳定。
唱第二句的时候他往台下看了一眼。曹建明坐在第二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和彩排那天一样——没有任何情绪显露的脸。但他的左手中指在右手背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节奏比音乐慢了半拍。
副歌部分到了。张函瑞把声音往上推了半度,声带的张力增加了,但那条毛刺还在气压的覆盖下——还能撑住。他唱完副歌最后一个长音的时候停了一拍,让气息耗尽。
然后他听见侧台方向传来一声细微的电子音。
很短,只有半秒,被音乐盖住了大半,但张函瑞听见了。那是U盘被识别之后系统加载的提示音。他继续唱着,声音没有抖,余光扫到主控台方向——显示器屏幕的底色变了,从灰蓝色的默认界面变成了黑色底白色字体的加载界面。
杨博文做到了。
还剩三句歌词。张函瑞唱完第二句的时候听见观众席有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有人在看舞台后面的屏幕。他唱完最后一句,尾音拖了三拍,然后低头,话筒从嘴边移开。
他没有鞠躬。他站在原地,看着身后的大屏幕。
屏幕亮起来了。
第一页是一份表格——十五行名字,每一行后面的“培养上限”清晰可辨。宋体字,黑底白字,每一个名字在巨大的屏幕上都有半个人那么高。观众席安静了一秒,然后沸腾了。有人在喊“那是什么”,有人在站起来,荧光棒的光点在黑暗中剧烈晃动。
第二页切换出来。是一份评估表的局部放大——张函瑞自己的那一行。“备选”两个字被红色高亮圈出,在旁边放大了一倍,像一枚戳记盖在屏幕上。
观众席的声音变得更大。有人在拿手机拍照,闪光灯从不同位置亮起来,像一簇被引燃的火花。张函瑞站在舞台上没有动。他看见曹建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但张函瑞注意到他不是往台上走,他是往旁边走——他要去主控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在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修正分数栏里的“原始分”和“公布分”的差距被标成了红色,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道伤口。
张函瑞看见陈浚铭也从观众席上站起来了。他站在后排,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但张函瑞知道他是在给信号。曹建明在往后台方向移动。
“杨博文!”侧台传来一声喊,是官俊臣的声音。张函瑞转头看见杨博文已经从灯光台的位置走向了主控台——他想拔U盘。但曹建明已经在路上了,他走的是后台通道,比杨博文快四步。
曹建明在主控台前站住了。他的身体挡住了屏幕的方向,背对着观众席。他的手伸向电脑主机——他在找U盘。
但杨博文已经到了。他从另一侧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任何东西,站在曹建明旁边两步远的位置。曹建明转过头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我U盘不在那台电脑上,”杨博文说,“你拔不到。”
曹建明的手停住了。
“你只是拔了主显示器的HDMI线。”杨博文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混乱的后台里非常清晰,“系统镜像装在显示器内置的缓存里,只要显示器还通着电,它会循环播放直到缓存耗尽。你拔主机没用。”
曹建明慢慢直起身。他转过身面对杨博文,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张一直维持在“职业微笑”和“平静”之间的脸上露出了什么东西,像一块石头被翻过来,底下是潮湿的、暗色的土壤。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曹建明说。
“知道。”
“你会被开除。”
“我已经准备好了。”
舞台上的大屏幕还在播放。第五页、第六页——是那份“洗牌备忘录”,“备选清除”和“未签约人员处理”的表格一页一页掠过。观众席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混杂的呐喊和惊呼,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名字,有人在哭。
张函瑞站在舞台中央,话筒还握在手里。他没有回头去看屏幕——那些内容他在笔记本上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他看着台下观众席里那些举起来的手机屏幕,亮光像一大片被风掀起的银色鳞片。他知道那些画面现在正在被传到网上,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焦距,模糊的或清晰的,低像素或高像素——它们正在扩散。
他拿起话筒,开口了。
声音被音箱放大之后在演播厅里回荡了一下。“我叫张函瑞。四代练习生。我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走了,有人被改了分数,有人被安排了命运。”他停了一下,嗓子里的毛刺彻底消失了,声带光滑得像被水冲过的石头,“屏幕上的这些东西,我手里还有原件。录音、文件、会议记录。如果有人想要,来找我。”
他放下话筒。观众席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然后是五个人,然后是几十个人。掌声从零散变成连续,从连续变成洪流。荧光棒重新亮起来了,这次不是摇摆,是举起来朝着舞台的方向,像一片被点燃的树林。
张函瑞站在那一片光前面。灯光烤着他的后背,汗从额角滑下来,经过颧骨,在下巴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滴落到舞台地胶上。他看见侧台幕布的缝隙里,陈浚铭正在朝他跑过来。杨博文站在主控台旁边,曹建明已经转身离开了,背影消失在后台通道的拐角。
官俊臣站在舞台入口没有上来,但他抬着手——那个姿势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张函瑞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屏幕。最后一张照片定格了——那是一张蓝色的圆珠笔字条,放大之后笔画上的每一个棱角都清楚:“别信考核排名,信自己。”
他认识那行字。王浩写的。他把它放进去了,在播放内容的最后一页。
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张函瑞站在那里,在掌声的中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口型是一句话。那句话的内容只有站在他旁边的陈浚铭看见了。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我做到了。”
然后他放下话筒,退后一步,朝台下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