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走下舞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吓的,是那根弦松了之后,支撑身体的东西像被抽走了一层。他伸手扶了一下侧台幕布的金属框,凉的。陈浚铭追上来抓住他胳膊,手指在发颤。
“你手在抖。”张函瑞说。
“我知道。”陈浚铭的声音也是抖的,“我控不住。”
两个人站在侧台的暗处,前方的演播厅还在沸腾。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讨论屏幕上那些表格的内容。后台的工作人员在快速走动,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从走廊一头冲向另一头,对讲机里的声音沙沙地传出来。
杨博文走过来。步伐正常,走近了才发现嘴唇是白的。他上下看了张函瑞一眼。“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我说的。”
“会有人来找你。记者,粉丝,公司高层。都在路上。”
张函瑞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了。陈浚铭抓住他的那一下把抖动传递走了,他的手指现在安静地垂着,指腹上还残留着幕布金属框的凉意。
“他走了?”张函瑞问。
“曹建明?走了。”杨博文说,“他拔了主控台的电源线,但显示器缓存还能循环五分钟。我给他留了一句话说——U盘插了五个接口,他只拔了一个。”
张函瑞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没有笑出声,那个微弱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里存在了大约两秒。然后走廊尽头传来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
“张函瑞!”
官俊臣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步子比平时快得多,卫衣拉链没拉,敞着,下摆在跑动中掀起来又落下。他在张函瑞面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才开口。
“前台有人在找你。三个男的,西装,其中一个胸口别着工牌。”他直起身,“可能是公司的人。你现在别出去。”
张函瑞靠在墙边。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亮着,一只苍蝇绕着灯管飞了一圈,停在灯罩边缘,翅膀微微颤动。
“东西已经扩散了。”杨博文说,“我刚才从侧台看见有人在录屏直播,三千多人在线。现在应该更多了。”
张函瑞侧耳听了一下。演播厅里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有人在用正常的语气安抚观众,说“设备故障导致播放了错误内容,请大家不要恐慌”。那个声音被台下的嘈杂盖住了大半。
“他们开始公关了。”官俊臣说。
“让他们公关。”张函瑞推了一下墙直起身,“他们公关越快,说明这些东西越真。”
走廊尽头又有脚步声。几个工作人员跑过去,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张函瑞,没有停步。
四点半,所有人被带回练习室。
行政人员带的路,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公司需要了解情况,请大家配合一下。”张函瑞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陈浚铭,后面是杨博文。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看见框里的成绩单还在,玻璃上贴了一张新纸——“今晚公演临时中断,后续安排另行通知”。
练习室的门关上了。十五个人站成几排,和平时训练时的站位一样。张函瑞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面前是镜子里映出的所有人的脸。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不是曹建明。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深灰色西装。领带结打得很正,底部刚好停在皮带扣的上缘。
“我叫周建平。公司副总经理。”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的演出出现了一些未经授权的内容。来源正在调查中。在此之前,公司不会对任何人做出处理决定。但请大家配合调查。”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张函瑞一眼。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警告,甚至不是好奇。只是看了一眼,像确认一个名字和一张脸能对上。
“调查期间,训练照常。今晚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九点开始会有人分别谈话。”他退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没有立刻安静。左奇函先开口,声音不大:“什么意思?不处理?”
“处理是早晚的事。”官俊臣说,“但他在等法务部门的意见。”
张函瑞没有说话。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还没卸,颧骨上的阴影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深。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今天早上不太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晚上九点宿舍熄灯。
张函瑞坐在下铺边缘,没有躺下。手机下午就已经还回来了,他手里握着,屏幕亮着。微博上的相关话题已经冲到了热搜榜第三。标签是“四代公演真相”。他翻了几页,看见观众拍的视频——从不同角度拍的,有的近有的远,有的画面晃动得像地震。但每一段里都能看清屏幕上那些表格和数字。
他翻到一个人发的帖子。那个人拍了张函瑞在台上举着话筒的那一幕——从侧面的观众席拍的,张函瑞站在灯光里,身后是巨大的银幕,银幕上的字映在他后背的影子里。帖子配了一句话:“他说他叫张函瑞。我记得这个人。他三个月前采访说过‘不知道方向在哪’。今天他告诉我们方向是被别人定的。”
张函瑞读完这条帖子,把手机暗了放在枕边。他躺下去的时候上铺的床板响了一声,陈浚铭翻了个身。
“函瑞哥。”
“嗯。”
“你看到热搜了吗?”
“看到了。”
陈浚铭的上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又传下来:“王浩可能会看到。”
张函瑞把手指放在枕头上,在被子的边缘按住了一小块布料。“可能。”
“如果看到了——”陈浚铭顿了一下,“他会回来的吧。”
“不知道。”
上铺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传来陈浚铭转过去的声音,床板轻响了一下。张函瑞闭上眼睛。黑暗里空调的嗡嗡声还在,和无数个夜晚一样低低地盘在屋顶上。但今晚的声音不太一样——它听起来不再是一架飞不走的飞机了,它听起来像是飞机终于开始下降。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张函瑞第一个走进练习室。
镜子上的新排班表还在,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标着近期的训练项目。他走到镜子前面站定,看着自己的脸——妆昨晚卸了,但颧骨上还有一点粉底的残余,卡在毛孔里,很小的白点。他用拇指蹭了一下,蹭掉了。
九点整,门被推开。还是那个姓周的副总,还是金丝边眼镜,换了一件不同色的西装,领带换了一条深蓝的。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拿着录音笔。
“张函瑞,你先来。”
张函瑞跟着他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只有两个人的,他注意到年轻人录音笔上的指示灯亮着,红色,一闪一闪。会议室里长方桌,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中间没有任何遮挡。
“坐。”周建平坐在对面,翻开面前一个文件夹。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响。“昨天的公演播放内容,你提前知情吗?”
张函瑞坐在椅子上,后背没有靠椅背,脚平踩在地上。“知情。内容是我提供的。”
周建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昨天一样——不带情绪的确认。然后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词,张函瑞看不见写的是什么。“内容来源是?”
“内部文件。具体来源我暂时不能提供。”
“为什么?”
“因为来源不止一个。有人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之后,我需要保护那个人。”
周建平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张函瑞,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今天上午八点,法务部对你的培训协议进行了复核。培训协议不受经纪合约限制,公司对你的约束力有限。”
“我知道。”
“也就是说,公司没办法用合同来限制你的行为。”
“对。”
周建平合上文件夹。他把笔帽扣好,笔放回口袋。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在让时间走得更久一些。做完之后他重新看着张函瑞:“那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等。”张函瑞说。
“等什么?”
“等曹建明的调查结果。等这些扩散出去的东西被所有人看见。等有人来找我。”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窗户外面是重庆十一月的灰白色天空,云层很厚,没有阳光透下来。他转回身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松动,是一种更微妙的调整,像一把锁被拨到了另一个档位。
“张函瑞。”他说,“公司上层今天早上开了一个会。曹建明已经停职了,培训部的内部审计会在本周内启动。你昨天放出来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我们之前也不知道。”
张函瑞的手指在膝盖上弯了一下。
“但我要跟你说清楚——”周建平走回桌前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停职和审计不代表公司承认所有内容属实。我们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公司不会对你采取任何措施。但你也不能再公开传播这些材料。”
“如果我继续传播呢?”
“那我们只能启动法律程序。虽然你签的是培训协议,但内部文件的保密条款在协议第四项里有明确规定。你可以赌公司不会告你,但我建议你别赌。”
张函瑞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他看着周建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纯粹的中立。像一个分发工具的人,不关心工具被用来做什么。
“我不会再公开发了。”张函瑞说,“因为该看到的人已经看到了。”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周建平没有叫住他。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走廊里,杨博文靠在墙上等着。他看着张函瑞走过来,直起身。“他怎么说?”
“曹建明停职了。审计本周启动。”
杨博文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张函瑞注意到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那道肩线从“准备迎接冲击”的紧绷状态松开了,像一根弓弦被解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走回练习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在地砖上铺了一段淡淡的光路。张函瑞走在那道光上面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所有人都在。
张函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陈浚铭坐在垫子上绑鞋带,左奇函在角落压腿,官俊臣在和陈奕恒说话,魏子宸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王橹杰靠着镜子看手机。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在看。
张函瑞走进去,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上站定。他面对着镜子,镜子里十五个人站在一起,和从前任何一个训练日的站位没有不同。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低头,把左脚伸出去踩住地胶上那块被磨淡的浅色区域。脚尖精准地踩在原来那个位置,不多不少。然后他抬起来,开始做第一个热身动作。
那一刻他没有再想明天会怎么样。因为他知道——不管明天怎么样,今天他做了他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