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距离公演还有五天。
曹建明把所有人叫到了练习室。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空着手,但衬衫口袋上别了一支笔——银色笔夹,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他在人群前面站定,扫了一圈。
"公演彩排从明天开始。今天的训练提前结束,所有人下午去演播厅熟悉场地走位。走位顺序按节目单来,每个人十分钟,过完为止。"他的目光在张函瑞的位置停了一下,"张函瑞,你的节目排在第七个。你过来一下,节目顺序有个小调整。"
张函瑞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感觉有目光贴在他后背上。他没有回头看,跟着曹建明走到走廊里。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比练习室冷了两度,空调出风口在他头顶上方吹着凉风。
"你的节目往前调了。"曹建明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节目单截图,"从第七个改到第三个。"
"为什么?"
"开场气氛需要。你的声乐节目比较稳,放在前面可以带节奏。"
张函瑞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改过的节目单。第三个,开场之后十分钟。也就是说他比原定时间提前将近二十分钟上台——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更早的时间完成准备,也意味着杨博文在后台的替换操作需要在他上台之前完成。时间窗口从二十一分钟压缩到了十一分钟。
"好,我知道了。"他说。
曹建明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曹建明脸上留下了鼻梁的阴影。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说。他收起手机转身走了,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之后被拐角吞掉了。
张函瑞回到练习室,走到杨博文旁边的位置,蹲下去系鞋带。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流:"节目改到第三个。你只有开场的十一分钟。"
杨博文正在压腿,姿势没有变。"够。"
"够吗?"
"我把系统镜像压缩过了。完整加载只需要四分钟。再加上之前的预处理,十一分钟足够。"
张函瑞系好鞋带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旁边的人听见了但没有人转头看。
下午走位开始。所有人都去了演播厅,三五成群地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张函瑞靠墙站着,手里拿着节目单的打印纸,纸页边缘被他反复折了三次又展平,折痕处泛白。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去站到舞台中央。他数了一下从侧台到主控台的距离——大约六米,中间隔着一道安全门和两排设备箱。杨博文在灯光台的位置,离主控台七米,中间那道安全门今天开着。
走位结束后他经过主控台的时候没有转头。但他余光扫了一眼那台电脑——黑色机箱,显示器左上角贴了一张白色标签,写着"主控001"。显示器的电源指示灯亮着,橙色的。
周二,彩排第一天。
早上八点所有人交手机。张函瑞把主用机交进储物柜的时候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柜门。备用机在内裤口袋里贴着大腿外侧,金属外壳已经捂热了,和他的体温几乎一样。
彩排在上午十点开始。第一个节目是群舞,张函瑞站在第二排的边上跳完了整支。他的动作标准,踩点准确,每一个旋转的角度都没有偏差。下台之后他站在侧台的位置喝水,目光扫过主控台的方向——杨博文正在调试灯光设备,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看上去和周围的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张函瑞看见了他放在主控台旁边设备箱顶上的那个转接头。银白色的金属接口,拇指大小,被一捆黑色胶带半遮半掩。那根"替换线"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
午饭时间所有人聚在演播厅外的休息区吃盒饭。陈浚铭端着饭盒坐到张函瑞旁边,把饭盒放在膝盖上,筷子搁在饭盒边缘。
"明天能刷开安全门吗?"
"彩排期间可以。正式那天不行。"张函瑞夹了一块炒蛋,蛋的边缘有点焦,咬下去有轻微的焦苦味,"所以正式那天不用你刷门了。你有别的事。"
"什么?"
"正式那天曹建明会坐在台下第二排正中间。他左边是总监,右边是另一个负责人。你坐在后排观众席。如果曹建明在播放开始之后离开座位,你发信号。"
陈浚铭把饭盒里的米粒拨来拨去,拨成一个小堆。"什么信号?"
"站起来往出口走,让我看见。我如果看见你往出口走,我会知道曹建明离开座位了。"
陈浚铭把米粒堆的顶端扒平了。"行。"
下午的彩排比上午长。所有人轮了一遍之后已经下午五点。走位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演播厅的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第一颗星星挂在了楼顶的角上。张函瑞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出演播厅的时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主控台的方向。
主控电脑的电源指示灯已经熄了。但他在那台电脑旁边的设备箱上看见了自己放的那个转接头——银白色的,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周三,彩排第二天。
这天曹建明全程坐在台下看。张函瑞上台的时候从台上往下看,能看见曹建明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的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验算结果的人。
张函瑞唱完了整首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他看见曹建明交叠的手指松开了一下又合上。那一下很细微,但他看见了。
当天下午曹建明把所有人叫到舞台前面开了一个简短的会。他站在舞台边缘,背对着舞台的灯,轮廓有一圈光晕。"彩排整体效果不错。正式演出当天,后台通道会严格控制。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在主控台周围逗留。"
他说"主控台"三个字的时候看了一眼杨博文的位置。杨博文站在人群后排,站在灯光打不到的地方。
周四,彩排第三天。
距离公演还有两天。张函瑞在设备间里蹲了十分钟,杨博文站在门口望风。设备间的小夜灯还是那盏,光线从墙角往上照。张函瑞把主控台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舞台侧面的设备箱到主控台,六米,中间经过安全门。安全门彩排期间不锁,正式那天锁。但正式那天他用不到安全门了。
他给杨博文塞了一张纸条——他们现在不用手机了,备用机也在前一天被收缴了。纸条上写着:"正式那天,你从灯光台走到主控台要多长时间?"
杨博文在纸条背面写:"七米。没有障碍物。十五秒。"
张函瑞把纸条撕碎了冲进下水道。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11月23日,公演。倒计时2天。"他看了两秒,合上本子,躺下去。
上铺的陈浚铭没有说话,但他听见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只拳头在床板上轻轻锤了一下,不是重击,是确认——"在呢"。
周五,公演前一天。
早上的训练取消了,改为全天联排。所有人从早上九点待到晚上八点,中间只有四十分钟吃饭时间。张函瑞在休息的间隙走到舞台侧面,用手摸了一下设备箱顶上那个转接头的位置。还在。他摸完之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指尖上有细小的金属粉末,银灰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瞬。
下午四点,最后一次联排结束。张函瑞站在舞台上,对着空了一半的观众席——下午有部分工作人员进场了,有些座位上放了节目单和荧光棒,还没有观众,但那些东西预告着这里明天将坐满人。
他走回到后台的时候经过主控台。电脑已经关了,但显示器上贴着的"主控001"标签还在,白色底,黑色字。他看了一眼就走了过去,没有停。
晚上八点,所有人被放回宿舍。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化妆,下午两点开演。张函瑞洗澡的时候把水温调到了最冷,冲了三分钟。水砸在后背上,冰凉的感觉从皮肤表层渗透到肌肉里,他呼吸了几次,把气息从腹部吸到胸腔再呼出去,反复做了十几个来回。
他走出来的时候陈浚铭正坐在下铺擦舞鞋。他拿了一块湿布把鞋面仔细擦干净,用干布再擦一遍,然后把鞋放在窗台上晾着。
"你明天穿这双?"
"嗯。"陈浚铭把鞋摆正,鞋尖朝着窗户的方向,"穿了一年了,鞋底磨薄了。明天穿最后一次,之后该换了。"
张函瑞看着他摆鞋的动作。陈浚铭把两只鞋并排放好,鞋跟对齐,鞋带塞进鞋口里面,看不见一个线头。
"函瑞哥,"陈浚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会成功的,对吧。"
"会。"
"你确定?"
张函瑞看着他。窗外的路灯在陈浚铭的侧脸上涂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的眼睛在那片光里亮着,没有迟疑。"我确定。"
陈浚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完整——嘴角往上弯的幅度和眼睛眯起的幅度是同步的,像是身体里某一个锁扣终于扣上了。他爬上上铺躺下去,床板响了一声之后静了。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那我睡了。明天见。"
"明天见。"
张函瑞坐在下铺边缘,脚踩在地板上。空调出风口对着他吹,冬天的冷风从出风口里出来的时候是温的,吹在脸上有一瞬间的暖意。他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11月23日,公演"的下面空着。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
"明天所有人都会看见。"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关了灯,躺下去,面朝上。黑暗中上铺的床板边缘有一道模糊的轮廓,陈浚铭的胳膊垂下来一点点,指尖悬在床沿外面。
张函瑞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碰了不到半秒,凉的和温的接触了一瞬就分开了。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公演日就在明天。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他想着这个念头,那念头像一盏灯,在他闭着的眼皮后面亮着,微弱的,但不会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