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门开了。你来还是我来?"
张函瑞正在食堂吃早餐。他把手机放在粥碗旁边,屏幕上那行字在白色桌面反光里有点晃。他用拇指划了一下回复:"你来。我去了太多次。密码锁的指纹记录里会有。"
杨博文回了一个"嗯",然后隔了五分钟又发:"曹建明桌面上有个带锁的铁皮档案盒,合同原件在里面。锁是四位密码,我试了公司成立日期后两位加月份——0212,不对。"
张函瑞盯着那串数字想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勺粥送进嘴里,粥已经凉了,米粒的颗粒感在舌面上散开。他放下勺子打字:"他办公室有没有什么个人物品?桌上摆了什么?"
杨博文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一张女儿的照片,两本管理类书,一个台历。台历上圈了七八个日期,大部分是学校家长会的。"
"照片上的女儿几岁?"
"看照片,五六岁。桌角的笔筒里有一张学校接送卡,上面的年级是一年级。"
张函瑞把手机扣在桌上想了两分钟。一年级的孩子,五六岁。曹建明中午要接放学,周五下午提前走。他需要记住的事情里除了工作还有什么?他最近一次重要的个人事件是什么?他想起曹建明端杯子时手指内侧收拢的方式——那种力度像是习惯了某一组数字的人,手指记得的比脑子快。
他重新拿起手机:"试他女儿的生日。格式可能是年份后两位加月日。"
杨博文过了更久才回。张函瑞把碗筷收拾了,站起来往食堂门口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他停在门口,一只脚还在食堂地砖上,一只脚已经踩到走廊瓷砖上。手机屏幕上是两个字:"开了。"
张函瑞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正常走到练习室门口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官俊臣一个人在压腿,膝盖上摊着物理练习册,封面上"高三总复习"五个字被翻折的纸页挡住了半边。
"今天周末还来?"官俊臣翻了一页书。
"反正也没事。"
张函瑞走到角落把垫子铺开。手指捋过垫面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指尖在微微发颤,他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再松开,颤劲消了。
上午十一点,杨博文的第二条消息到了:"原件拿到了。一共三页,第十二条和第十五条是核心条款。第十二条写的是公司有单方解约权,第十五条写的是练习生放弃任何形式的经济赔偿追索。这两条描掉就行。"
张函瑞回:"原件下午给我。我今晚改,明天晚上放回你那儿,周一上午你把它塞回档案盒。周一中午汪浚熙去交。"
杨博文回:"我下午两点在设备间等你。"
下午两点张函瑞从练习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周末训练的人少,只有陈奕恒在隔壁的舞房练舞,音乐声隔着墙传过来,重低音的鼓点震得地砖微微发颤。他走过那段走廊的时候脚步踩着鼓点的节奏——一步一拍,走了十几步之后音乐换了,鼓点停了,他也停了。
设备间的门虚掩着。杨博文蹲在角落里,地上铺着一张干净的纸巾,纸巾上面放着三页A4纸。合同的纸张还是新的,没有折痕,打印的字体是仿宋,抬头印着"艺人经纪合约"六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编号:SY-2026-043"。
张函瑞蹲下去把三页纸拿起来,翻到第十二条。条目内容用四号字排了两行,他读完的时候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杨博文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笔身细,笔尖是0.38的针管头。"这笔的墨色和曹建明办公室打印机里出来的接近。描完之后干了看不太出来。"
张函瑞把第一页平铺在纸巾上。他先把第十二条的"单方"两个字描掉——用笔尖最细的那一面,贴着原有笔画的边缘补成同色方块。描完第一遍之后墨色比周围略深,他等了十秒,用指腹在描过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墨色的边界晕开了半毫米,和周围的文字融在了一起。
描第十五条更复杂一些。那条写了三行,张函瑞没有全部涂黑,他把"放弃任何形式"六个字描成了连笔的黑色方块,然后在方块边缘用笔尖点了一圈密集的小点,让覆盖的部分看起来像是打印时的墨迹洇染。
三页纸描完用了四十七分钟。张函瑞把笔帽扣好还给杨博文的时候手腕有点僵,他甩了两下,关节响了两声。
"干透之前别碰,"杨博文把纸巾四角折起来把三页纸包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明天晚上八点你来这里取,我放回档案盒之前会拍一张存档照给你。"
张函瑞站起来。蹲了太久,膝盖发酸,他扶着墙根站了几秒才直起腰。设备间的日光灯管还在闪,和昨天一样忽明忽灭,闪烁的频率比昨天慢了,像电量在衰减。
周日晚上张函瑞去取信封装了合同改好的原件。他打开看了一眼,描过的位置已经干了,用手指搓了两下没有掉色,边缘的墨迹和打印字体的色差在日光灯下几乎分辨不出。他把信封口折好放进口袋,转身下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周一中午,汪浚熙进了曹建明的办公室。
张函瑞没有去看。他坐在练习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他能听见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和关门声,但分辨不出是哪一扇门。他把手掌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手心里有一层细汗,汗是凉的。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汪浚熙的身影出现在练习室门口。他的脸是红的,从耳根到脖颈有一片明显的潮红,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湿润的亮,是像镜面被擦过之后那种反光。他走到张函瑞旁边的垫子上坐下,两腿伸开,脚跟抵着地板。
"他收下了。"汪浚熙说。
"他看了吗?"
"看了。翻了三页,在第十二条那里停了一下。"汪浚熙把手掌按在垫子上,手心压出了一道纹路,"但他没说什么。他把合同放进档案盒里锁上了,说'欢迎加入'。"
张函瑞把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他有怀疑吗?"
"他看了我一眼,问我'你家里人同意了?'我说'同意了'。然后他笑了一下。"汪浚熙说那声笑的时候学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幅度不大,但眼睛里没有跟着一起弯。他在模仿曹建明的笑。
张函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放温了,入口没有凉意。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周二上午,观察期的第一天。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八名进入观察期的练习生需要在两周内完成一次"阶段性评估反馈",形式是一对一面谈,由培训部负责人主持。面谈的顺序按公告栏上的名单排,张函瑞排在第五个,汪浚熙排在第二个。
汪浚熙的面谈安排在周三下午。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筷子比平时慢,夹一块土豆夹了两次才夹住。张函瑞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把排骨的骨头从肉里剔出来搁在碟子边。
"你想过面谈的时候说什么吗?"张函瑞问。
"他问什么我说什么。"
"他会问你合同的事。会问你为什么拖了一周才签。他还会问——"张函瑞把剔出来的骨头在碟子里摆正,"他还可能问你有没有跟别人聊过合同条款。"
汪浚熙把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我就说没有。"
"如果他拿你签的那个合同原件出来,说你描改的地方他发现了呢?"
汪浚熙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粘着一粒米,他没注意到,张函瑞也没有提醒。那一粒米在他嘴角挂了差不多五秒钟才被他舔掉。
"那怎么办?"
"他如果已经发现了,就不会放在周三面谈里揭穿。他会先找人复印一份存证,再做一套'假合同鉴定'的流程,然后把所有东西扣在你头上,说你伪造公司文件,直接开除。"张函瑞把碟子里的骨头往旁边拨了一下,"所以如果他周三拿出了合同原件,你要说——你看错了,那份合同我签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他不会信。"
"他不需要信。他需要的是一个'你承认了'的节点。如果你坚决不承认,他就只能走鉴定流程,鉴定需要时间。"张函瑞说,"而我们需要的正是时间。"
汪浚熙把碟子里剩下的米饭吃干净了。他用筷子把碗底的米粒一粒一粒夹起来,夹了三粒,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我知道了。"
周三下午两点,汪浚熙去了办公室。张函瑞在走廊拐角站着,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紧,反复了三次。走廊窗户外面的天是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团没拧干的抹布悬在楼顶上方。
十五分钟之后汪浚熙回来了。他走过拐角的时候脚步正常,鞋底的声音均匀。他在张函瑞面前停下,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他看:"他没提合同。问了训练情况,问了家里,说了句'你签了就好'。全程没看合同原件。"
张函瑞读完那行字,把手机还给汪浚熙。他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塑料瓶壁到舌面都带着一股被捂过的温度。
"他越不提越有问题。"张函瑞说。
"什么意思?"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签了合同,面谈的时候至少会让你确认条款。但他完全不提,说明他不想在这个环节留下'让你看过合同内容'的记录。他给你挖了个坑,但你还没踩进去。"
汪浚熙站在原地,两只手把手机攥着贴在肚子前面。走廊窗户外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正好照在他鞋尖前面半步的位置。
观察期的第二周,张函瑞排在第五个面谈。周四下午他走进去的时候曹建明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另一半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曹建明坐在暗的那半边,张函瑞坐在明的这边。椅子是皮面的,坐上去之后皮面发出"咕"的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压进了一个更紧的位置。
曹建明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张函瑞注意到那个铁皮档案盒今天不在桌面上,他桌角多了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字。
"函瑞,你上次说要书面申请成绩复核,"曹建明合上文件夹,"我帮你问了一下培训部,结论是阶段测评属于'内部存档',不设复核通道。月考成绩可以复核,但阶段测评不能。"
张函瑞没接话。窗外的光正好照在他眼睛上,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光落在颧骨上而不是瞳仁里。
"所以你的申请我不能批。"曹建明把文件夹竖起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把纸页对齐,"但你不用太在意这次测评。年底月考的综合排名才是重点。你一直表现稳定,只要不出现大的滑坡,问题不大。"
"好的,曹老师。"
曹建明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半圈,停在了张函瑞旁边。他站的位置挡住了半边光线,张函瑞的膝盖上落了一道影子。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对了,函瑞。上次采访那条微博,公司帮你压了热度。太高的讨论度对你不一定是好事,容易分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函瑞知道曹建明这句话的真实意思:他在警告。那条微博把他推到了被更多人看到的位置,曹建明不想要一个"被看到"的张函瑞。他想要的是那个排名在第八、不高不低、不会被记住的张函瑞。
"明白了,谢谢曹老师提醒。"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他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曹建明在里面按了一下打火机——"啪"一声,然后是吸气的尾音,很轻,像一只蚊子飞过耳朵旁边。
走廊里空无一人。张函瑞走过拐角的时候掏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观察期还剩六天。他收起手机,推开练习室的门。里面所有人都在训练,他走进去站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脚尖精准地踩住了地板上那个被磨得发白的位置——那是他每次跳舞的起点,是一块被脚步反复摩擦之后褪了色的地胶,比其他区域浅了整整一个色号。
他站在那一片浅色地胶上面,镜子里的自己正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