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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tf4:我们的第八年

周五早上张函瑞在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纸条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掀开枕头的时候纸条是折了三折的,夹在笔记本和枕芯中间。他确认了一件事——他昨晚睡前笔记本放在枕头正下方,现在笔记本被往左挪了大约两公分,纸条卡在挪出来的缝隙里。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进来过。

他先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光脚下床走到厕所,锁了门,在洗手池上方摊开。纸条上的字是打印体,不是手写。一行小号宋体字,裁下来的,边缘用尺子压过,裁口笔直。

"曹建明昨天下午五点把合同原件交给了行政扫描。他复印了三份。一份送法务部做真伪鉴定,一份存行政档案,一份自己留着。你描的那两处法务部三天内会出结果。"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他翻到背面,背面印着半行模糊的反字——是从另一张纸背面刮过来没刮干净的墨痕,只有两个能辨认的字:"正门"。

张函瑞把纸条浸湿了,揉成一团,冲进下水道。水卷着纸团转了两圈,沉下去不见了。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了一圈,比昨天深了半度。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陈浚铭还在睡,上铺的呼吸均匀。他把笔记本放到枕头正下方原来的位置,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法务部三天出结果。周五早上了,从昨天下午五点开始算,最快周日,最迟周一。他只有不到七十二小时。

七点半他走出宿舍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杨博文。两个人擦肩的一瞬间杨博文的手指碰他的手背,凉的。张函瑞的指缝里多了一小片纸,他走进厕所才展开看——"行政扫描件我看过了。你描的第十二条可能保不住,第十五条勉强能混。法务部如果拿放大镜看,三秒之内就能发现第十二条有覆盖层。我们得抢在结果出来之前把事办了。"

张函瑞把纸片撕成六瓣冲进下水道。第二张纸条比第一张更短,但他读懂了——他描的那两处,在专业鉴定下藏不住。第十二条的改动太明显了,0.38针管笔的笔触在放大镜下和打印墨的颗粒结构完全不同。

上午的训练张函瑞照常。压腿的时候他的脚尖比平时多往前送了两公分,韧带拉到了平时不常拉到的位置,有一瞬间的刺痛从大腿后侧蹿上来。他没有收,多撑了五秒才换边。陈浚铭在旁边练转圈,转歪了两次,第三次站稳的时候冲镜子里比了个耶。

午休的时候张函瑞把杨博文叫到了天台。今天的被单都收了,晾衣绳空荡荡地挂着几根铁丝,铁锈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两个人站在空绳旁边,中间隔着一截垂下来的铁线,线尾在风里画着很小的圆。

"法务部鉴定出来了会怎么样?"杨博文问。

"曹建明手里有假的汪浚熙合同原件,行政扫描的电子件,法务部鉴定报告。三样东西一比对,汪浚熙伪造合同,直接开除。如果曹建明想深挖,他会问'谁帮你改的'。"

"汪浚熙不会说。"

"汪浚熙可能不会说,但他能扛多久?"

杨博文靠着空荡荡的晾衣绳柱子,铁柱被太阳晒得发烫,他靠上去之后肩膀往后缩,但没有移开。"汪浚熙签合同的时候没有直接参与描改。他只是签了名字。伪造痕迹在条款上不在签名上,他可以说'合同拿来就是这样,我没仔细看'。曹建明得证明是他本人修改的。"

"那曹建明会查笔迹。会查合同原件出过谁的手。"

杨博文沉默了。"原件出过我的手。我在行政办公室偷出来的时候监控拍到了。"

"拍到脸了?"

"拍到背影。我的连帽衫帽子是拉起来的。"

张函瑞靠在另一根铁柱上,铁柱和杨博文那根之间隔了三米。空晾衣绳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铁线表面的锈粉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橙褐色光点。他脑子里转着剩下的时间——最快周日,最慢周一。今天是周五,公演在十一月底,还有将近两个月,如果法务部把汪浚熙定了性,汪浚熙撑不到公演。

"我们需要在法务部结果出来之前让汪浚熙先走。"张函瑞说。

杨博文从铁柱上直起身。"你让他主动退?"

"不是退。是"家里有事"暂时请假。请一个月的假,理由充分,让曹建明批不了"不"字。"张函瑞说,"他家里有没有老人需要照顾?亲戚生病的?什么都可以,只要曹建明没法拒绝。"

杨博文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他妈妈在成都。上个月他在休息室打电话说了一句'妈你腰好了没'。应该是腰椎间盘突出之类的,慢性病,但可以说要陪手术。"

"下午就跟他说。让他找他妈配合,把病历或者就诊记录发一张过来。有了医院的证明,曹建明没有理由不批事假。"

杨博文打字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张函瑞站在旁边看他打完字,收起手机,两个人从天台下去的时候空晾衣绳在他们身后晃了几秒才停。

下午第二节课,张函瑞正在做地板动作的时候手机在角落里震动。他做完一组动作才走过去看,汪浚熙发了条消息:"我妈说可以。她明天去社区医院开个证明,扫描发我。理由是腰椎手术术后陪护,请一个月假。"

张函瑞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角落继续训练。下一个动作是倒立接旋转,他上倒立的时候感觉到手腕撑地的位置有一小片汗渍滑了一下,但稳住了。转完落地的时候脚掌踩住地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旁边的陈奕恒鼓了两下掌。

当天晚上张函瑞没有回宿舍。他在练习室里待到凌晨,所有人走完之后他关了灯,一个人坐在镜子前面。走廊的夜灯从门缝下面挤进来一窄条光,在镜子上方拉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线。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周以恒微博照片的截图。镜子上的红字——"不要相信任何分数"——在手机屏幕的蓝光里变成了紫色。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吸气的时候鼻腔里有一丝干涩的刺痛,是练歌练太久之后黏膜缺水的感觉。

周六中午汪浚熙母亲的病历扫描件到了。腰椎间盘突出症术后复查记录,盖了医院的章,章上能看清"社区服务中心"几个字。请假条是汪浚熙自己打的,理由写的是"母亲术后需专人陪护一个月"。他交到了行政办公室,抄送曹建明邮箱。

周日下午张函瑞收到杨博文的消息:"曹建明批了。汪浚熙的事假到10月底,正好一个月。"

张函瑞读完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打饭。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端着一个餐盘往前走了一步。窗口里面的阿姨舀了一勺土豆牛肉扣在他盘子里,汤汁溅出来一点在盘沿上,他用筷子头刮了一下塞进嘴里——咸的,比平时咸。

周一早上汪浚熙走了。

没有箱子。他来的时候东西就不多,一个双肩包,一套换洗衣服,一双备用舞鞋。早上六点张函瑞到练习室的时候他已经在走廊里站着了,书包带子挎在一边肩膀上,和上次王浩走的时候一样,也是左边肩膀低了一截。

"函瑞,"汪浚熙说,"我一个月之后能回来吗?"

张函瑞看着他。走廊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砖上铺了一小片菱形亮区。汪浚熙站在亮区边缘,脚尖刚好贴着光线的边界,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能。"张函瑞说。

"你保证?"

"我保证。"

汪浚熙看了他两秒,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路的节奏回来了——四四拍,左脚踩一三,右脚踩二四。步伐均匀,没有之前那种没有拍子的慌乱。张函瑞数到十六步的时候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晨光从菱形变成了长条,从长条变成了整片铺满了走廊地面。他转身推开练习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周二下午,曹建明出现在练习室门口。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所有人。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移动了一下,在张函瑞的位置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今天有个通知。"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练习室都安静下来了,"汪浚熙因为家庭原因请了一个月事假。下个月的月考他请假不参加,成绩按缺席处理。等他回来之后会有一个补充测评来确认保留资格。"

张函瑞站在镜子前面没有动。他的呼吸节奏保持着和之前一致,但他注意到自己的左手在身侧弯了又松开。

曹建明说完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练习室重新响起了说话声。左奇函问"汪浚熙家怎么了",陈浚铭说"不知道啊",张桂源"嘘"了一声示意别问了。张函瑞没有说话,他继续对着镜子做腿部拉伸。他把左腿抬到九十度,脚尖绷直,停留了十秒,换成右腿。

当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汪浚熙离场,暂时安全。法务部鉴定应该已经出了结果但曹建明没有动作,因为他手里暂时没有'活人'可以追责。他等汪浚熙回来。我需要在汪浚熙回来之前把公演的事做完。"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有一辆救护车过去了,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尾音消失在楼宇之间。他把笔记本塞回枕头下面,躺下去,上铺的床板裂痕在黑暗中还是一道灰白色。他看着那道裂痕想,汪浚熙走了之后,曹建明的注意力会集中到他身上,因为他现在是剩下唯一一个在观察期里还没被处理掉的人。

倒计时一个月零一周。

公演在十一月底。他把这个日期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然后闭上了眼睛。明天开始,他需要让曹建明暂时分心。怎么分心?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魏子宸。

魏子宸加8分的原始数据还躺在杨博文手里。如果他让曹建明知道"有人掌握了魏子宸的评分调整证据",曹建明会花时间去查谁泄露了数据,从而暂时忽略张函瑞的动向。但这是危险的——一旦曹建明查的方向对了,他会先找到杨博文。

张函瑞睁着眼在黑暗中权衡了十分钟。然后他翻身,把手机摸出来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把魏子宸的分数修正截图匿名发到曹建明的内部邮箱。用新注册的临时账号,VPN挂境外。"

杨博文隔了很久才回:"你想把曹建明引开。"

"对。"

"那就发。但我要跟你说——如果曹建明查到我,我可能会被清。"

张函瑞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下巴上。"我知道。"

"你还发吗?"

张函瑞打了两个字:"发吧。"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屏幕的光熄灭了。黑暗重新合拢过来,上铺的床板裂痕在视野里慢慢模糊成一片均匀的灰。空调的嗡嗡声低低地盘在头顶,像什么东西在远处不停地转着圈,转着圈,就是停不下来。